咱们村的三缝九佬十八匠(一)

以前农村有“三缝九佬十八匠”之说,但具体指哪些行当,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各有不同,没有定论。

所谓“三缝”,大抵有三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指裁缝、渔缝和雨缝。所谓“裁缝”是裁剪、缝补衣服的,“渔缝”就是织网和补网的,“雨缝”便是编织蓑衣的。第二种说法是剔除了“雨缝”,再加上一个“肉缝”,是指在人死后,若遗体各部位支离破碎或变形,就需要缝合,以求一个全尸,进而可以入土为安,干这个的就是所谓的肉缝。第三种说法是包括裁缝、媒逢与引逢,其中“媒逢”就是说媒的,“引逢”就是做中介,对应的是人们的日常需求,为上家找下家,为下家找上家,后面两类相当于做中介,但把这两个也归入“三缝”似乎有点牵强,因为有两个是“逢”字,而非“缝”,再说在以前的乡野,主要就是种地,绝大多数人的活动半径也就那么几公里,商业活动并不多,因此,对这个说法只能存疑了。

所谓“九佬”,同样也存在不同的说法,这个也容易理解,因为各地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不同,在生产生活方面差异比较大,除了那些共同的需求,还有特殊的需求,于是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行当。基本上是在以下称呼中选择9个需求比较大、从业人员比较多的类别:剃头佬、錾磨佬(或称为“洗磨佬”)、杀猪佬、阉猪佬(或称为“劁猪佬”,与之类似的还有“阉鸡佬”、骟牛佬)、船雇佬(或称为“划船佬”、“渡船佬”)、打铳佬(与之相近的还有“赶仗佬”)、补锅佬、烧火佬、吹鼓佬、打渔佬、修脚佬、打榨佬、补瓷佬、赶仗佬等。这里,大多数比较容易理解,就“赶仗佬”可能有点陌生,这是传统社会中的一种特定职业称谓,与“打铳佬”可以结合起来看,是以参与集体围猎为生或主要技能的猎人,其活动称为“赶仗”或“赶山”,目的并非单纯为获取肉食,而在于驱逐危害庄稼的野兽,以保护农业生产。既然称为“佬”,首先得是成年成家的男子,反之,如果是女人或者未成年的男孩,还不能称之为“佬”。其次,这些人基本上是从事流动服务,比如剃头佬走村串户,补锅佬挑担上门等。第三,此处说的“佬”是基于职业技能而言的,而在生活中还可能是针对地域、特征等而言,如“美国佬”、“湖北佬”、“阔佬”、“大佬”、“和事佬”、“讨米佬”等,不在此列。

所谓“十八匠”,各地说法基本上比较统一。以前农村里就有“金银铜铁锡、木瓦窑石漆、雕画弹染篾”之说,就是指手工业者,分别是金匠、银匠、铜匠、铁匠、锡匠、木匠、瓦匠、窑匠、石匠、漆匠、雕匠、画匠、弹匠、染匠、篾匠、箍匠、皮匠、酒匠这十八种。这些大部分都比较容易理解,可能就“弹匠”容易发生歧义。弹匠是负责制作和修理弹簧和各种弹性器件的匠人,不是农村“弹棉花”的人。除了这十八种,可能还有其他种类,所以“十八匠”只是一个概数。总体而言,这些手工业者的存在,和人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如果就一个县域而言,相比乡村,幅员更加辽阔,各乡各村的需求也更加多元,因此,三缝九佬十八匠j就显得比较齐全,但在不同的公社(乡)、大队(村)、小队(组),可能只出现其中的部分类型。比如,在上世纪60、70年代,一些壮劳力常常拿着葡萄糖瓶子到供销社里打酒,那些酒是放在一个大酒缸的,用竹制的吊筒打酒,但我们大队乃至周围的几个大队没有人去酿造,有一天到湖里抓鳝鱼,偶然听说我们抓鳝鱼的地方附近村子有人用红薯制作粉条和酿酒,想必那个村子里就有所谓的“酒匠”。

我对咱们村的记忆基本上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之前,而且主要是对自然村,而非行政村的了解。自然村也就是过去的小队,行政村就是过去的大队。我们这个自然村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之前,只有几十户人家,先是分前湾和后湾,随着人口增多,又在前面的中长渠形成了群落,主要有刘、赵、钟、别、杜、陈、方、高、汪、邱等10个姓,同一个姓基本上是一个家族,但也有例外,比如钟姓、杜姓在同一个姓下还有分别。构成虽然比较复杂,但人口并不多,在我小时候也就200多人,而当时的耕地面积加起来也就207亩,分散在好几个片区。

当时我们生产队人均不足一亩地,其中还包括了一部分属于旱地,用于种棉花、芝麻、油菜、小麦等,这样稻田就更少了,而那时的亩产量也不高,加上是搞大集体,生产的积极性也受影响,还需要交公粮,农户要在地里找食吃勉为其难。于是,一部分人开始学手艺,靠手艺谋生,或者平时务农,在农闲的时候凭借手艺赚点外快,贴补家用。不过,在三缝九佬十八匠中,大多数行当没有人做,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类型。下面我们先从“三缝”说起。

虽然说“民以食为天”,把吃放到了比较高的位置,但“衣食住行”却又把穿放到了重要位置。四五十年前和现在不一样,总体上大家的日子都比较辛苦,“温”与“饱”都是大问题,就穿而言,布料基本上是棉布,而且讲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女性到了一定年纪就得学针线活,至少要会缝缝补补和衲鞋。从这个意义看,那些成年女子,更不用说主妇、老妪,其实也是广义的裁缝。

当然,我这里说的还是狭义的裁缝。在我小时候,做裁缝的只有一个,是我一个堂兄。他当初学裁缝,主要是因为个子不高,身子骨也比较瘦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而那时挑水、挑担、挑堤、挑草头,哪一样不靠一股子蛮力?如果要做一个全劳力是很吃力的,只能做一些如除草、插秧、摘棉花之类女同志做的事情,这样就拿不到多少工分,别说养家糊口,就连娶媳妇都有点困难。所以,伯父比较早地让他学了裁缝,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就他一个人在做,人是本本分分的,但做工一般、效率一般,通常一家人的衣服要从大清早做到黑-灯-瞎-火。即使这样,也能够赚几个活钱。我们村子就他一个人做,但别的村子还有,隔壁村就有,是我一个堂姐和姐夫,这样堂姐与堂兄之间就形成了竞争关系。再后来,我嫂子嫁到我们家,她会唱花鼓戏,也有裁缝手艺,本来在大队办的小学做民办教师的我哥就和她一起到武汉闯荡,甚至一度在汉正街做了小老板,并且从我们村子里招募了一些年轻人,尤其是女孩子,从“70后”到“80后”有好几批,可惜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有一段时间,服装生意比较火,汉正街也因此出了大名,那里的大小老板如过江之鲫,到那里去做加工的年轻人也是如潮似涌,之后随着产业结构的调整,逐渐衰落了。

我们那儿有中国第七大淡水湖,历史上最大面积达749平方公里,现在仍然有348平方公里,除此之外,在小时候,也有星罗棋布的大小湖泊。到处都是河港湖汊、沟渠洼塘,“鱼米之乡”自然是名不虚传。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为是水乡,各种水产品也多,在我小时候,不会捕鱼抓虾的男孩子极少,谁家都有那么几种捕鱼的工具。各种渔网和捕鱼的工具可谓名目繁多,比如扳罾、赶罾、推罾、瞄罾,撒网、丝网、张网,麻罩、花篮、籇子、钩具、鱼叉、滚钩等,里面的扳罾、赶罾、推罾、瞄罾基本上是竹子与尼龙绳组成,而撒网、丝网、张网几乎全部是网,至于麻罩、花篮、籇子主要是竹子或藤条组成,钩具、鱼叉、滚钩主要是铁器。小时候,尽管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捕鱼的工具,但在我们村却没有专门的人织网和补网。所以,“渔缝”在我们村是没有的。如果渔网坏了,一般也就是我们自己用专门的尼龙绳接起来,把漏洞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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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裁缝、渔缝,便是“雨缝”,也就是编织蓑衣。蓑衣一般制成上衣与下裙两块,穿在身上与头上的斗笠配合使用,用以遮雨。“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便是写照。蓑衣用料主要是就地取材,比较简单的就是用稻草或者蓑衣草、蒲苇草,它们都细细长长,毕竟是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用这种材料制作蓑衣,往往不能经久耐用。因此,也有用棕毛制作的,见过棕榈树的人应该知道棕榈树的树干表皮一般有一层棕衣,比较结实。小时候见过有人戴斗笠、穿蓑衣,但我本人一辈子没有穿过,而且在进入80年代后,就基本上见不到了,逐渐被雨布、雨衣、雨披等取代,如果不是参加劳动,则使用雨伞。织蓑衣也是一门复杂的手艺,虽然我们老家下雨天比较多,但没有一个人是以此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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