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黄昏中(十二)

—为远去的鱼友送行

早上,我被电话铃声硬硬地从梦中拽出来。梦里,我正钓鱼,大鲫鱼疯狂咬钩。

一看是张洪波的电话,接起来,却是他大哥哽咽的声音:“洪波走了。”

“什么?”我一懵,反问:“你说什么?”

对方还是那句话:“洪波走了。”

随后,他又追加了一句,“他是三天前走的。”

我心里一惊,一股寒气从心头涌出,蔓延,全身冷得发抖。

我什么都明白了。默默地放下电话。我没再细问,他或许是脑梗或许是心梗,除了这两种病,再没有更快的方式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了。我想,再等一等,等到都该起床的时候,给另外几个要好的钓友打个电话,约着一起去吊唁。

怪不得这几天,他没了动静。往常,他几乎每天都和我还有其他几个钓友通电话,要么约着出去吃个烧烤,要么就吹嘘谁谁刚钓鱼回来,人家钓了几十斤,全是过斤的鲫鱼。

此时,天已大亮。墙上的石英钟指着6:30。我住在山的怀抱里,窗外便是茂密的树林,清脆的鸟叫声仿佛在耳边啼鸣,时而婉转,时而清脆。清冽甘甜、裹挟着草木清香的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沁人心脾。每一口呼吸都仿佛是洗涤肺腑。这些,张洪波是感觉不到了,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享受这清晨的美好。

据说,张洪波去世的时间也是凌晨6点左右。正是晨曦微露,鸟儿啼鸣的时候。

警察调查过了:从他的电话通话记录上可以看到,他打“120”的时间是凌晨5点25分,救护车到达他家的时间是5点40分。然而,救护车到了的时候怎么也叫不开门,救护人员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也听不见屋里有一丝动静。随后,救护人员以为这又是谁搞得一次恶作剧,便悻悻地走了。

听到这里,我喉口一梗,眼泪不由地流下来。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当张洪波听见救护人员敲门的时候,他一定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生的一缕阳光;当他听到救护人员离开的时候,他一定是万念俱灰的垂下头和这个世界告别。

张洪波和我相同的情况,也是独居老人,比我小不了几岁。儿子已经在澳大利亚定居,一直叫他去,他也去过,但住不了多久就嚷着回来。

他常常羡慕我有女儿而不是儿子。他说,儿子大了变得象是外人,没有女儿贴心。有件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他刚到澳大利亚的第一天,也许是第二天,儿子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对他说:“老爹,你夜里去卫生间小便的时候不要站着小便,声音太大,你坐在马桶上行吗?”

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呆呆地看着儿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儿子又说“小静睡觉很轻,有一点点动静就醒。”

小静是他的儿媳妇。他知道这话是小静让儿子带给他的。

张洪波时常想起这事,想起来,就骂:“他妈的!我站着尿了一辈子,到他家里就得改成坐着尿。”

我和张洪波是在鱼具店认识的。那是钓友们相识、交际的最佳场所。无论什么时候去,鱼具店里总有几个人在那里喝茶闲聊。不管是谁,都能相互打讪,不知不觉就聊到一起去了。合得来的便结成一个团队,一起约着去钓鱼。最后,我们的团队发展到十几个人,出去钓鱼的时候浩浩荡荡。逢年过节的时候还常常聚会,如果家属参加的话,那就得摆好几桌。这些,都是张洪波组织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洪波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这个团队的召集人,我们也都认可他,称他为“张队长”。

钓鱼的时候,晚上根本睡不了几个小时。如果上鱼,则一直钓下去,不舍得去睡。不上鱼,这才各自钻进帐蓬里去睡一会儿。

如果大家都睡了,张洪波便早早的起来先去试钓。上鱼了,他再吼着大嗓门把大家叫起来。

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他又喊:“各位老头,吃药的时间到了,抓紧把药吃了。”

现在想想这些场景,也觉得好笑,大家差不多的年龄,都或多或少地有老年病,他每次喊的时候,我们都先后放下钓杆去把药吃下。谁慢了,他就点着名催:老某,快去吃药。

张洪波是一个爱操心的人。有时也操心操不到点上。有一次,他挨着我钓鱼。我打了两个窝子轮换着钓。钓完了左边的窝子,再去钓右边的窝子。左边的水深一点,右边的水浅一点。我懒得调漂,钓左边的时候,那漂调的规矩;钓右边窝子的时候,那漂就斜横在水面上。不过,只要那斜横的漂子一站立,就上鱼。坐在旁边的张洪波看不下去了。他几次催我把漂调好,我不理他。他实在按捺不住了,跑过来强行把我的漂子调成四目。再钓,反而不上鱼了。气得我骂了他一顿,他也只是陪笑。

上午九点左右,我给张洪波的大哥打电话说,我们几个人想过去看看,不知灵堂设在哪里。

“在洪波的家。”大哥说。

济南的风俗是:人死了,在家里面设灵堂,亲戚朋友们都去给死者鞠个躬,慰问一下死者的亲属,顺便送上礼金。礼金没有定数,可以三百,也可以五百。我们几个平时常在一起玩的钓友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一起去,也拿一样数额的礼金。

张洪波家的楼下没有摆放花圈,从外面看不出来这里刚刚死了一个人。屋里的桌子上摆着死者的遗像,遗像前燃着几柱袅袅飘荡的香。旁边的餐桌上还摆放着正在绑还没绑完的钩线。张洪波的大哥脸色阴沉地迎接我们,详细介绍了张洪波死后的情况。

张洪波死的那天早上,他大哥有事找他,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听。若是往常,张洪波过一阵子会打回来。可那一天始终没等到他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大哥又打,依然没有人接听,中午再打,电话已是关机状态。后来算了一下,这时候,张洪波已经死了24个小时了。当时,大哥也觉得奇怪,又打电话问弟弟的几个鱼友,确定他没去钓鱼,又打遍了他的亲戚朋友的电话,都不知道弟弟的讯息。晚上,大哥沉不住气了,九点多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到弟弟的家。但怎么敲门也没声息。不详之兆猛然袭来。他打电话找来开锁公司的师傅,要人家打开房门。人家说,开锁有严格的规定:必须是房主本人或者其家人。僵持中,大哥选择了报警。此时,距离张洪波死亡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四十个小时。

在警察的陪同下打开门,看见张洪波赤身裸体的倦缩在沙发上,铺在沙发上的一条毯子,被他揉成一团压在身下。从脸面上看得出来,他死得很痛苦。

“通知他儿子了吗?”我问。

“通知了。”大哥说。

“火化时间定了吗?”

“等张彬回来再定。”

张彬是张洪波的儿子。听说,还没买上机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澳洲回来。

几个月后,我在泉城公园散步的时候和张洪波的大哥偶遇。一提到张洪波的儿子,他就来气。

他说:“你绝对猜不到那小子当时接到电话时说的什么话!”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他竟然问我,能不能在网上与父亲告别?”

现在,大哥依旧十分气愤。咽下一口气,继续说:“我当时就和他急了,什么网上告别!亲戚朋友知道你爹死了你都不回来,我都替你害臊!还有,你爹的抚恤金谁替你领?!”

“洪波养了个狼崽子呀!”大哥悲伤地长叹一声。

那几个月里,我们每逢钓鱼的时候都会想到张洪波,回忆和他一起钓鱼的场景。而我却另有一番心思。比如:我把家里的房门钥匙分别让两个朋友存放起来,万一我病到起不了床的时候,能有人打开房门。同时,我也牢牢记住:出现胸痛的时候,给“120”打电话的同时先去把房门打开。这一点,对我们独居老人非常重要。

我有过心梗的经历,完全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120”到达的时候,张洪波已经动不了了,也喊不出声。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得见救护人员的敲门声,他也知道那是来救他的人。可他己经没有气力去把门打开。最后,他死在那个沙发上。那沙发距离房门只不过四五米。而那四五米是一道他无法跨过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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