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谨以此篇献给在天国的母亲!
小院里的老槐树把日头筛碎了,洒在青石板上,一片片亮,一片片暗。
这光景,约莫是下午三四点钟,不早不晚的时分,偏是最容易让人心里生出些空落落的感觉来。
母亲就在这时,从堂屋的阴影里走出来,胳膊上挎着那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竹簸箕,里头盛着雪一样的面粉。她走得不快,脚步擦着地,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她把簸箕放在院子中央那张被岁月磨得油亮的小方桌上,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屋里喊了一声:
“今儿,咱吃面条。”
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倒像是说给这静静的院落,说给那一方小小的蓝天听的。
于是,一个下午的、悠长的仪式,便悄然开始了。
水是井里刚汲上来的,凉浸浸的。她将那凉水缓缓地、呈一条极细的线,注入面粉的中心,另一只手则像鸟雀的喙,飞快地、灵巧地将四周的干粉向中间拨拢。
那动作有说不出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和面,而是在安抚一个有灵性的活物。渐渐地,散漫的粉成了絮,成了团。
她的整个身子便微微地俯下去,手臂有节奏地推、压、揉、揣。那是一种沉默的、全神贯注的力气。
阳光挪到她花白的鬓角,又跳到她拱起的背上,汗珠子便在那蓝布衫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云。
面盆与桌面碰着,发出沉实的、闷闷的响声,和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竟成了这午后最安心的伴奏。
母亲说,和好的面要“醒”。揉好的面团,用湿布巾仔细盖了,静静地放在那里。
母亲也便得了片刻的闲,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望着院墙外一角淡远的山影出神。
风过处,槐花细细碎碎地落下一阵,有些便沾在她的发间,她也不去拂,只那么坐着,像一尊温热的、会呼吸的像。
醒过的面,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变得柔顺而富有弹性。母亲将它移到那张厚重的枣木案板上——那案板中间,已被岁月和擀面杖磨出一道光滑的、微微凹陷的浅槽,像一条小小的、干涸的河床。
她取出那根枣木擀杖,通体被手掌摩挲得泛着暗红的光。她先将面团压扁,然后,便开始了。
擀面杖在她手里,像是活了过来。从中心向四周輾开,力道是均匀的、绵绵不绝的。她的身子也随着那輾压的节奏,微微地起伏着,向前倾,又向后仰,像在对着那块面,行一种古老而虔诚的礼。
起初,那只是一团厚实的面饼,渐渐地,向四周延展开去,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母亲不时撒上些干面粉,那面粉在阳光下飞扬,像极细的、金色的尘。
面皮的边缘,随着擀杖的滚动,漾起一圈圈柔和而规则的波纹,又像被风吹开的、平静的湖面。
终于,一张浑圆的、几乎透明的面皮,铺满了整个案板,薄得能隐隐透出下面木头的纹路。阳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珍珠似的、柔和的光晕。
这时,母亲的神情是极专注的,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将面皮像折扇子一般,一层一层,极耐心地叠起来,每一层之间都匀匀地洒上干面。然后,右手操起那把宽背薄刃的切面刀,左手轻轻压住叠好的面。刀起,刀落。
“嚓,嚓,嚓……”
那声音是清脆的,又是利落的,一下,一下,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节奏,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刀刃贴着母亲微曲的手指关节落下,分寸不差,快得让人心惊,又稳得让人心安。那叠着的面,便在这样稳定的节奏里,化作千丝万缕。切到最后一刀,母亲直起身,轻轻地舒一口气,用刀背将那切好的面条拢住,手腕一抖,向上一扬——霎时间,仿佛变魔术一般,一挂银丝瀑布,哗地一下,从她手中倾泻而出。根根分明,匀停细长,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象牙般润泽的光。它们松松地堆在案板上,像一匹刚织好的、最柔软的素绢,又像一场静静的、不会融化的新雪。
锅里的水早已滚开,白汽蒸腾着,弥漫了半个灶间。母亲将面条抖散,轻轻地、一圈圈地溜进那翻腾的白浪里。用那双长长的竹筷,只拨弄一两下,它们便服服帖帖地,在热汤中舒展开来,旋转,沉浮。
面煮好了,盛在粗瓷大碗里。没有什么花哨的浇头,不过是几勺清亮的、浮着油星的面汤,一撮切得细细的、碧绿的葱花,再淋上一点自家酿的、颜色深沉的酱油。若逢年节,或是有客,顶多再卧上一个圆圆满满的荷包蛋,蛋白凝脂,蛋黄像一小轮将落未落的太阳。
我端起碗,热气立刻蒙了眼。先喝一口汤,是麦子最本真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甜润。再挑起一箸面,它们滑溜溜的,却又带着手擀面特有的、柔韧的筋骨,在齿间轻轻一弹,便断了,满口是扎实的、熨帖的麦香。那滋味,简单到极致,却也丰厚到极致。它不靠任何外物的修饰,全凭着粮食的本分,和一双巧手赋予它的灵魂。
我吃着,母亲就坐在对面,并不急着动筷,只是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慢点吃,锅里还有。”她总是这么说。
不一会儿,一碗面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周身都暖了起来,先前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
放下碗,看见母亲正低头,仔细地收拾着案板上的面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拢起来,舍不得扔掉。
她的手指,在那些洁白的面屑间,显得更加嶙峋了。
夕阳终于沉到了山的那一边,小院里漫起了青灰色的暮霭。枣木案板静静地立着,擀面杖横在一旁,一切都将归于宁静。只有那麦子的香气,似乎还固执地萦绕在空气里,丝丝缕缕,不肯散去。
我知道,明天,或者后天,当某个相似的、安静的午后,母亲依旧会挎着那个竹簸箕走出来,面粉像雪一样,在簸箕里闪着光。那“嚓,嚓,嚓”的切面声,又会在这小院里响起,不急不缓,如同岁月的秒针,丈量着平凡日子里,那份最深最长的守望。
而那一碗手擀面的滋味,便成了我走遍天涯海角,也永不会失却的故乡。它不在舌尖,而在心头,是生命最初的和最后的,那一片温软与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