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界重划,新约镌木
山道之上,血腥味尚未散尽。
猎族残部退入密林深处,哭号与伤者的呻吟断断续续自林中飘出。方才一战,并未将猎族击溃灭族,却打掉了他们赖以自傲的锐气。那股目空一切的骄悍,已经被实打实的伤亡挫去大半。
李元默约束兵士,依旧严守山口阵位,并不挥师深入追剿。
穷追入陌生山林,便是把自己送入对方熟悉的战场,再好的军阵也要大打折扣。先求己之不可胜,这条准则,即便是得胜之后,也一刻不能抛却。士卒就地整理兵器,救治己方受伤之人,冷眼对着密林方向,不挑衅,亦绝不示怯。
采食族的长老带着族中几个老者走出溪谷,来到阵前。望着山道间遗留的血迹,人心之中满是后怕,又有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若是当初他们贪图小利倒向猎族,今日承受这份苦楚的,便是他们。
“今日若非海岸之人出手,我族已经覆灭。”采食族长老对着李元默深深躬身,“往后我族恪守盟约,凡汉人采石、通行山径,我族绝不梗阻。山中物产,愿互通有无。”
李元默抬手将他扶起,语气平和:“守约则安,这便是盟约本意。你们守本分,海岸聚落便护你们不受无端侵凌。”
与此同时,密林之内,猎族营地里一片愁云惨淡。
不少青壮战死负伤,族人抬回尸身,哀声四起。先前叫嚣开战的年轻族人,此刻大多沉默不语。方才那短促一击,已经打碎了他们心中“外来人懦弱”的成见。
猎族长老独坐石台上,面色灰败。他心中犹有不甘,却再也生不出半分肆意劫掠的底气。方才他亲眼看见,汉人明明占据上风,却不杀入山林巢穴。不是没有力量,而是有所克制。可这份克制,不再是软弱,而是一种随时可以落下的惩戒。
族中内部争论不休。一部分人依旧怀恨,想要伺机报复;更多经历过死伤的族人,却不愿再承受这般惨痛代价。
权衡再三,猎族终究派出使者,走出山林,前来汉人的营地求见汉人。
前来的使者神色拘谨,不复往日的倨傲。
陈念作为居间传话之人,立于两军之间,接过猎族的求和诉求,回转告知李元默。
李元默听完,并无半分喜色。胜而不骄,是主事卫济川反复叮嘱的道理。他没有趁胜漫天勒索,却也绝不恢复当初那一份宽厚旧约。
“当初的条件,是他们自己舍弃。今日求和,便要遵从新的规约。”
他当众道出四条新约,一字一句,清晰传到猎族使者耳中。
其一,尽数归还此前劫掠采食族所得的兽皮、粮物,被损毁的器物,要以猎族的山产作为补偿。
其二,划定山界。夹缝荒岭完整划归汉人取用,猎族不得踏入这片地界半步;采食族固有溪谷领地,猎族不得再发兵侵扰,不得掳掠其族人。越界者,便是背弃盟约,惩戒即刻降临。
其三,猎族送出两名重要子弟作为质寄,居于海岸聚落。不为苛待,只为作信凭。只要盟约不毁,人质性命安全无忧;一旦再起刀兵,盟约作废,人质便不再保全。
其四,往后两族互通物资,猎族想要换取盐、石制小件器物,只能以兽皮、药材、山货公平交易,不许再以武力劫掠讹诈。
使者听完,心头一沉。对比最早那一份几乎无代价的盟约,如今条款严苛数倍。可山林之中死伤在前,他们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使者返回林中,将条款回禀猎族长老。营内又是一番激烈争执。可摆在眼前的现实残酷无比:不肯接受,便要再承受一次兵锋。他们没有把握再抵挡一次汉人结阵强攻。
几番纠结,猎族终究只能咬牙应下全部条件。留待以后强大起来再做计较。
双方择定林间一块高大硬木,取石刀刻下盟约条文,以图画辅以简单汉字,将山界、四条约定一一镌于木面。木碑一分为二,汉人执其一,猎族执其一,立在交界山口,以此为凭。
交割补偿物资之时,猎族族人面色复杂,有愤恨,更多的却是悔意。他们心里清清楚楚,今日的苛刻,本可以全然避免。只消当初接下那一份宽厚的邀约,便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采食族站在一旁旁观,愈发庆幸自己当初的抉择。
诸事落定,李元默并不久留山中。力劝陈念将妻儿移至山谷左近。以备猎族迁怒反噬。
矿点周边安排少量人手驻守,守住夹缝荒岭出入口,余下大部队伍拔营启程,带着盟约木碑副本,以及猎族送来的人质,启程返回海岸营寨,向卫济川复命。
陈念亦随队伍一同下山。劝说山谷棚屋中的妻儿迁移至汉营左近。经此一事,他居间斡旋的身份,已经被三方部族所公认。往后山中各部打交道,绕不开他这一位通晓汉家言语、又熟稔土著习俗的中间人。
队伍行于山林归途,夕阳斜斜穿过树冠。
这一战,没有屠灭一族,没有斩尽仇寇。却用有限的流血,换来了看得见的边界与白纸黑木的盟约。
威慑不再是空泛言辞,而是刻进木碑的条文,是猎族族人身上尚未消退的伤痛记忆。
往后,海岸聚落终于可以安心着手开采矿脉,锻造工具器物。可所有人心中都明白:盟约不是终结,只是开端。山林之中,怨恨未必就此消散,立好的规矩,依旧要靠实力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