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善尽罚至，再无宽恩
猎族长老的讹诈之声，荡在林间，蛮横且戏谑。
在他眼中，山口外列阵不动的汉人，是一群拘于规矩、畏于厮杀的外来者。讲道理是懦弱，示威是心虚，步步克制是不敢开战。
所以他敢肆无忌惮践踏盟约、劫掠友族，更敢顺势坐地起价，逼迫汉人俯首纳贡。
陈念静静看着眼前张狂的一众猎族人，心中最后一丝怀柔的念头彻底散尽。
世人讲理，是因为世人吃过礼的益处、见过罚的可怖。可荒蛮部族只认蛮力、只服铁血，不知何为恩义，不识何为分寸。此前海岸聚落给出的，是最宽厚、最让利、最稳妥的初次条件。
夹缝荒岭无用闲置，我们以器物盐粮换区区采石之利，互不侵扰、各安其地，猎族零成本获益，是千载难逢的便宜。
可他们弃善不取，视退让为可欺，视包容为懦弱。
既然最有利的开局条件，他们亲手拒了，往后，便再无半分宽恩。
陈念不再辩驳口舌利弊，只是淡淡颔首：“好。既然长老执意如此，那今日的局面，便由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缓步离去，不疾不徐，无半分慌张。
猎族族人望着他的背影，轰然大笑，骄气愈发炽盛。人人都笃定，汉人终究不敢开战，终究要低头送礼、忍气吞声。
山口之外，风肃林静。
李元默立于阵前，甲衣凝冷，听完陈念转述的全程经过，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褪去。
“主事所言极是，先求己之不可胜，再求敌之可胜。”
他先前按兵不动，不是怯战，是守分寸、留善意、给对方悔过的余地。可分寸留给知礼之人，善意喂不饱蛮横蛮夷。
“佳兵不祥，不得已而用之。今日便是不得已之时。”
李元默沉声下令，军令简洁利落，无半分多余：“全军结固守阵，封死山道出入口，不追密林、不深剿巢穴。只截杀二次劫掠的猎族队伍，短促出击，一击即收，务求必伤、务求必痛。”
他早已勘遍地形，早已站稳不败之地。前路退路、山林死角、风口伏位，尽数了然于心。此刻出手，是立于万全之地，寻敌破绽、惩戒其骄狂。
果不其然，未过半刻，林间尘土浮动。
猎族集结数十青壮，手持石矛木盾，带着劫掠的戾气，浩浩荡荡朝着采食族溪谷开进。他们笃定汉人只会列阵观望，不敢真正动手，此番前去，便是要再洗劫一遍，彻底压服采食族，逼退外来汉人。
他们走得肆无忌惮，嬉笑怒骂，全然无视山口严整的汉兵阵列。
在他们的世代记忆里，只有山林厮杀、乱战劫掠，从未见过军纪严明、进退有度的整兵之威。更从未吃过汉人兵戈的苦头，无知所以无畏，无畏所以猖狂。
直至行至山道狭口，前路忽然被死死封堵。
李元默一声令下：“击！”
刹那间，静阵骤然爆发。
汉兵不躁不乱，不奔不逃，进退有序，结阵而击。不同于猎族杂乱的亡命扑杀，这是制式、规整、凌厉的杀伐之术。矛刃齐出，格挡同步，进退划一，瞬间割裂了猎族散乱的冲锋势头。
猎族青壮猝不及防，原本嚣张的冲杀瞬间崩解。后退的道路也被切断。
他们习惯了欺凌老弱、劫掠无备，从未对阵过蓄势已久、甲刃齐备、军纪森严的精锐兵士。短短数合，惨叫声取代了嚣笑声，血色浸透山道尘土。
李元默恪守底线，不追穷寇、不屠巢穴、不滥杀无辜。
只针对寻衅劫掠的主力队伍重拳惩戒，打断其锋芒、击溃其胆气、重创其战力，待猎族青年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后，立刻鸣金收兵，严守阵位，寸步不越预设战局。
整场战事短促、利落、克制，却痛彻骨髓。
山林间一片死寂。方才气焰滔天的猎族人，在汉军放开的生路上狼狈逃窜，回到了族中。
他们第一次真切感知：滩涂上来的这群汉人，不是温吞懦弱的耕夫，不是只会讲道理的书生。他们守礼、隐忍、少动刀兵，不是不敢战，是不屑战、不愿战。
可一旦被步步紧逼、被肆意冒犯，其兵锋之利、军阵之稳、杀伐之果，远胜山林蛮夷百倍。
一念之差，祸福天壤。
林间深处，猎族长老望着山道上受伤归来的族人抬着战没者的尸身，望着汉兵纹丝不动、依旧森严的阵列，脸色铁青，心底骄狂彻底碎尽，只剩彻骨寒意与无尽悔意。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推开了最好的结局。
最初汉人奉上的，是不流血、不结怨、稳赚不赔的和善盟约。是他恃强骄纵、得寸进尺，把善意当成软弱，把包容当成可欺，硬生生将双赢的局，打成了流血的债。
陈念缓步走出，立于阵前，声音清淡，却字字如铁，响彻山林：
“最初的条件，我给过你，是你不要。”
“宽恩已尽，往后再无姑息。”
“今日之伤，是你族狂妄的代价。来日所求，便要付更重的筹码、守更苛的规矩，再无半分便宜可占。”
这便是大国尊严。
善待安分者，使其得利安稳；严惩妄为者，使其知痛知惧。
善意有尽，法度无边。你择骄狂，便承恶果；你择安分，便享安宁。
山林风止，尘埃落定。
从此，山中再无人敢视汉人为软弱可欺。
真正的威慑，不靠口舌劝诫，不靠虚阵恫吓。
靠的是这一场刻骨铭心的痛，靠的是——善至不珍，罚至方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