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禁绝私探,立定山界
秋风穿林,山场的锤凿声日夜不息。
山中预设的炉场已然落成,形制朴素却规整稳固,依山避风,近溪取水,恰好适配粗炼生铁的一应需求。汉人工匠分班值守,把控火候、调配矿料、记录炉况,每一块出炉的生铁块都厚薄均匀、形制统一。
相较于混杂土石、成色难辨的原矿,规整铁块最是便于清点入库、记账核算。海岸大营的账册之上,自此有了清晰可查的铁料收支,再无往日模糊虚耗、无从核验的乱象。于是海岸营地也调集人手加紧打制农具、刀枪、弩机、箭矢。
采食族雇工依旧各司其职,只做碎矿、运柴、清炉、扫杂等粗重外围活计,始终不得靠近炉心火候与炼造心法。技术层层隔绝,工序权责分明,山中只产粗铁,核心锻铸工艺牢牢守住海岸根基,半点不外泄。
表面一派安稳兴业的光景,两山交界的密林之中,暗流却从未停歇。
陈念连日往返山场与溪谷聚落,将山中细微动静一一记录,传回海岸大营。两族暗中窥探的态势,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日渐频繁。
猎族游骑借着山林熟悉,时常绕至边界隘口外围,远观山场劳作盛况、哨岗排布,悄悄估摸汉人兵力多寡、炉场产出规模。他们经上次惨败,不敢公然举兵寻衅,却始终忌惮汉人在山中扎根兴业,生怕对方日渐强盛,彻底挤压猎族的游猎生存空间。
另一边,采食族的青壮巡哨,也屡屡借巡山、采猎的由头,越出固有地界,潜入猎族旧域边缘探查。昔日被劫掠的恐惧刻入骨髓,如今得汉人庇护、习得守御之术、坐拥安稳生计,他们既想摸清猎族底牌、防备突袭报复,也暗存趁机扩张山林活动范围的私心。
你探我、我窥你,双方皆无明火,却处处是戒备、处处是试探。
旧岁的仇怨未消,新生的利益又起纠葛,原本粗陋的木碑盟约,早已捆不住两山人心。
海岸中军帐内,卫济川摊开山川简图,指尖划过两山交界的蜿蜒脉络,神色沉静。
李元默立身一侧,沉声禀报:“两山私探成风,今日我方哨卒截获两名猎族散人,无兵器、无作乱举动,只在林间隐匿观望。与此同时,陈念传回消息,采食族已有数队巡哨,屡次越界,已然触碰到旧日边界底线。”
“无罪而不可杀,越界而未敢乱。”卫济川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当下僵局,“这便是最棘手之处。”
依照往日战时规矩,窥探者可作细作论处。可如今盟约既定、和平初立,对方未持兵刃、未行劫掠,只是隐匿观望,若贸然严惩,便是主动挑起事端、撕毁盟约;若置之不理,私探成习、边界无度,今日越界窥探,明日便会越界争地、滋生械斗,祸乱迟早爆发。
李元默颔首:“两族皆存私心,猎族惧我强盛、伺机窥变,采食族恃我庇护、悄然拓界。长此以往,边界无尺丈之规,人心无敬畏之度,山林终究无宁日。”
卫济川目光落回山川简图,语气笃定:“正因双方各怀心思、互相牵制,此刻方才是立规的最佳时机。”
“此前不急于干预,是待局势落地、利害成型。如今炉场稳固、雇工有序、两族暗流尽显,恰好顺势立界、定规矩、明法度,不是强行管束,而是为两山共求安稳。”
他随即定下策略,不偏私、不姑息,以中立裁决者的姿态规整山林秩序。
次日,卫济川传令两山,邀约猎族首领、采食族长老,齐赴夹缝山场之前的中立平地,共议山规、重划边界。
此番聚议,不同于往日的兵威慑服。
猎族首领心中忐忑,却不得不赴。他们虽有怨怼、存觊觎,却深知自身战力已不足以抗衡汉人,更怕拒不赴会、授人以柄,招来再度征伐。
采食族长老心态最为安稳。如今部族安居有业、温饱有依、自保有术,依托汉人得以脱离往日任人欺凌的绝境,只求边界安稳、生计永续,最盼规矩落地、终结动荡。
两方首脑齐聚,分立两侧,气氛肃穆沉静,无往日杀伐的凌厉,却有法度将至的威严。
卫济川居中而立,开口立论,开篇便点明核心,不责过往、只定将来。
“昔日木碑之约,只止刀兵,未分疆界、未禁私窥、未定相处之规。故而两族表面休战,暗中依旧互探互防,人心不定、边界纷乱。”
“今日立规,不为偏袒任何一方,只为让两山各安其地、各守其业,无妄探、无妄争、无妄生事端。”
言罢,卫济川当众颁布三条山界新规,字字清晰、权责分明,可落地、可核查、可惩戒。
其一,立界分疆,寸土有规。以两山旧脉、溪涧分水岭为界,凿石立碑,固化疆土。哪边山林归猎族游猎,哪边谷地归采食族耕作,哪边山场为我方暂借之地,一一划分、刻碑明示,从此无模糊地带、无争议区域。
其二,禁绝私探,以安人心。无论猎、采两族,皆不许私自越界潜行、窥探对方聚落与山场。边界哨岗为公,巡防为本,只为御敌守土,不为窥私探虚。凡无故越界、潜行窥探者,一律视作生乱之端,依规惩处。
其三,有事公议,杜绝私斗。往后两族若有纠葛、争端、疑怨,不得私下结仇、私相争斗,一律报备我方居中裁断。以理定是非、以规止纷争,不再以蛮力强弱定输赢。
三条规矩落地,恰好对症下药,破解当下所有乱象。
猎族首领闻言,面色几经变幻,心中了然。新规看似约束双方,实则掐断了他们暗中窥探、伺机反扑的侥幸,彻底断绝了以乱牟利的可能。但大势所趋、实力悬殊,他们无力反驳,只能默然接受。
采食族长老更是心悦诚服。这套规矩,护住了他们安稳的生计与家园,终结了朝夕提防的惶恐日子。有明文法度兜底,不必再以部族血肉对抗纷争,正是他们最想要的长久安稳。
卫济川最后补出一句治世根本,声线平和却极具分量:
“法度之设,不防安分守序之民,专治妄为生乱之人。”
“守规者,得安稳、得生计、得长久;越规者,起争端、生祸乱、受惩戒。两山百姓,皆可安居畏死、安享其生,唯独为奇作乱之徒,无处容身。”
一语落地,彻底呼应向来的治道核心。
此前厚其生计,让民有恒产、有眷恋、知畏死;今日立其法度,禁私乱、定是非、惩奸邪。先养民心之安,再立世间之规,循序渐进、顺势而为,全然不是强行压制、刻意施为。
当日午后,两山众人一同上山,凿石立界、刻字留规。
一块块界碑嵌入山林泥土,不仅划开了两山疆土,更终结了蛮荒时代以力为尊、无序相争的旧格局。
山风掠过崭新的石碑,扫过安稳劳作的雇工,掠过肃立值守的哨卒。
蛮荒山林,自此有了尺丈、有了规矩、有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