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闲暇,我炖起家里挂着的一只腊猪蹄。猪蹄本是寻常食材,随处可买,可这一只却格外特别——它来自千里之外的故乡,藏着父母最质朴的疼爱与深情。
这只猪蹄来自千里之外的家乡,是我父母宰杀的年猪猪脚。表皮熏得酱红发亮,皮肉紧致微皱,骨节匀称厚实,透着农家土腊味独有的温润厚重。父亲与母亲为了将其喂养长大,耗时一年多。为了让它的肉质更加鲜香,父母饲养后期没有给猪吃饲料,仅以纯玉米糊与猪草混合喂养。

养猪本就是一件极辛苦的差事,这又在原本劳累的基础上,增加了割猪草剁猪草拌猪料的辛苦,而这种辛劳的付出,是没有对等回报的。因为,由于没有饲料的催促,猪生长得很缓慢。当然,父母并不会介意。
父亲常说:咱老农民就得时刻与土地作伴,以饲养家禽牲口为乐,只有把它们都照料好了,咱们才有饭吃。
父亲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喂养的猪是舍不得自己杀来吃的,基本都是整头活着卖掉。除掉猪本后,所剩无几的一点余钱,只能换回几袋粮食和一些零碎的生活必需品。
村里的习俗,时兴杀年猪轮流请亲友寨邻吃杀猪饭,家家如此,每户请一人。而每当这个时候,我家里的气氛总有些许微妙。
我家的屋子,坐落在我们村寨中间的马路边上,但凡村民从寨头走到寨尾,或从寨尾绕到寨头,总免不了要从我家门口经过。
每到年底,有些寨邻从我家门口经过,总低埋着头匆匆往前,仿佛多说上一句话,多瞄上一眼,家里新杀的年猪肉就会少了一块。
关于请年猪饭,还记得曾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儿:那是腊月中旬,一位邻居家里杀年猪,并没计划邀请我的父母,虽然两家距离很近,又是同姓家门,我父母也很识趣地没有主动去帮忙。她家饭做到一半,发现蒸饭的蒸锅小了,知道我家有口很大的,只得来我家暂借一用。
邻居婶婶来到我家,屋里的气氛难免有些尴尬。婶婶看到我母亲正在切菜做饭,佯装生气道:
“还做什么饭,一家人还要我来请呀?不知道过去帮忙……咳咳,那啥,你家的大蒸锅借我家用用。”
“我去给你拿!”母亲将菜刀放下,转头找锅去了。父亲坐在不远处的火炉边,低头吸着烟卷,一句话也没说,唯有烟头在暗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母亲将蒸锅递给了婶婶,婶婶抱着蒸锅,脸上堆着笑,眼神狡黠地左右晃动,嘴里说着:别做了,去我那里吃吧!脚步却诚实地往外挪,布鞋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大蒸锅窝在她的怀里,鼓鼓囊囊,仿佛一个张嘴的大皮球一般,憨态可掬。
也有些寨邻活络世故,从我家门口经过时,倘若恰巧碰见我父母亲在门口做事,总会顺带来上一句:“常哥,今天家里把小猪杀了,等会去家里坐坐?”
这时,我父母总会赶紧说:“多承好意,讲到就强如得吃了,等会家里有某事要做,不得空去。”寨邻则一边嘴上客气着,一边脚下不停歇半分,继续奔赴下一家寨邻。
这时,父亲总会由屋外走到屋里,脸耷拉着,自言自语道:“刚刚某某某在门外碰上我,随口叫我去他家吃年猪饭……我又不是饿了八辈子,就算饿了八辈子也不会去。”
对于这类事情,我们早已司空见惯。我劝父亲说:“这也正常,毕竟咱们家的年猪都活着卖,想开点就好!”
父亲说:“我哪里是贪图一口吃食,只是心里总有几分不自在罢了……”我理解父亲藏在心底的那份敏感与内敛,可我那时还小,又能说些什么呢?
当然,也有部分寨邻诚心邀约的。他们可不是在马路上随口喊喊,而是走到我家里去,谦逊有礼地说道:“常弟,今天家里准备把小猪宰了,来请你和弟媳过去帮帮忙。”
如果我父亲找借口推脱,那位寨邻便会十分诚意地说:“兄弟,老哥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一定要来,你看我一上午跑前跑后,脚都肿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别让我跑二遍,等会儿看不到你去,我还要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父亲再不去,那就显得不识抬举了。只好赶紧说:“老哥,哪个有事哪个难,您别再跑,我一定去!”
随着时间往前发展,我与小妹渐渐长大,父母的头发也由青染成华发。近几年,家里条件稍好些,父母每年都要饲养两三头猪。年底统一杀掉,一头自家留来烟熏香肠和腊肉,其余的除用来宴请亲友寨邻外,也有部分零卖掉。
父母饲养的猪,耗时长,养料充足醇厚,因而,肉质比肉摊上的要紧实鲜纯许多。别的农家饲养的猪肉,价格每斤都会比市场价高出几元,而我淳朴的父母却不肯多收,坚持只按市场价售卖。正因如此,每年父母宰杀的猪肉都是供不应求,早早一扫而空。每当这时,有些想买而没分到猪肉的寨邻,还会暗自懊恼。
至于宴请宾客这件事,父亲从不肯马虎。他自掏腰包买烟酒,买配菜,从寨头请到寨尾,又从寨尾请到寨头,必然每家每户都请到。别人家把好肉留起来,拿那些比较肥的二脖肉来宴宾客,而父母则是把好肉排骨敞开吃,不太好的部位自己留着。
近几年猪肉行情不好,去年父母辛苦喂养一年的猪,不仅没赚到钱,还亏本了。我和小妹就劝他们别养了,年底直接给钱让二老买肉。我说:每年请客花的烟、酒以及菜钱,都够买半头猪了。何必辛辛苦苦地饲养,白白受累不说,还亏本。
父母表面答应着,等我们外出务工时,又悄悄买了两头小猪崽回来。锅里腊猪蹄咕嘟作响,醇厚肉香漫满全屋。我忽然懂得,父母年年养的从不是猪,是乡土的踏实,是做人的厚道,更是岁岁年年牵挂儿女的念想。
一只腊猪蹄,裹尽人间烟火,也盛满了我半生放不下的乡土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