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兰大教堂的穹顶高耸,彩绘玻璃滤下斑斓的光,却丝毫暖不透苏晚指尖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槟的泡沫气息和数千朵空运而来的保加利亚玫瑰的甜腻芬芳,混合着宾客们身上奢侈的香水味,织成一张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网。
她站在巨大的鎏金拱门下,身上这件由意大利大师纯手工缝制、缀满碎钻的婚纱,价值足以买下市中心的一整栋楼。沉重的拖尾逶迤在地,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一种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
这声音,莫名地让她心悸。
像极了十二岁那年,在阴冷潮湿的孤儿院后山,她不小心闯入了那片野蛮生长的蔷薇丛。尖锐的刺划破了她单薄的衣衫,在她瘦弱的胳膊上留下道道血痕。她吓得蜷缩在荆棘深处,大气不敢出,耳边只有风吹过叶片和自己剧烈心跳的间隙里,那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嘶嘶声——那是蛇信在空气中摩擦探察的声响。
此刻,楼下广场上,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们架起的长枪短炮,闪光灯正疯狂地明灭,如同无数嗜血的萤火虫,贪婪地捕捉着这场号称“世纪婚礼”的每一个细节。而那些身着华服的宾客们,他们的笑容标准而虚伪,眼神里交织着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好戏上演的期待。
“苏晚小姐,您是否愿意嫁给林皓先生为妻,无论贫穷富贵……”
神父庄重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回音。
苏晚微微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林皓,她相识相恋三年的未婚夫,海城新贵,英俊温柔,几乎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归宿。他此刻也正看着她,嘴角噙着完美的微笑,眼底却似乎藏着一片她从未读懂的、深沉的雾霭。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或许是婚前焦虑吧,她告诉自己。从孤儿院的灰姑娘,一跃成为苏氏的养女,再即将嫁入林家,完成阶级的跨越,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她轻轻张开嘴,那声“我愿意”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不愿意!”
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娇蛮的女声,如同冰冷的刀子,骤然划破了教堂庄严而虚伪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入口处。
逆着光,一个穿着同样洁白、却设计得更为大胆性感鱼尾裙的身影,挽着一位面色沉凝、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一步步走来。那是她的妹妹,苏晴,和她敬重了十年的养父,苏氏集团的掌门人,苏国栋。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苏晴脸上那抹挑衅和得意的笑容,以及养父眼中前所未有的冷漠,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
“姐姐,哦不,苏晚,”苏晴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宾客和敏锐的收音设备捕捉得清清楚楚,“这场戏,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你以为偷来的东西,真的能属于你吗?”
“晴晴,你在胡说些什么?”苏晚勉强维持着镇定,指甲却已深深掐进掌心。
“胡说?”苏晴嗤笑一声,从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爸爸,是时候让大家知道真相了!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根本就不是我们苏家的女儿!她不过是你当年从孤儿院带回来,为了给病重的妈妈冲喜的一个工具!”
“哗——!”
全场哗然!闪光灯瞬间疯狂到了极致,几乎要将整个教堂淹没在白光里。
苏晚的脸血色尽褪,猛地看向苏国栋:“爸……这不是真的,对吗?”
苏国栋避开了她的目光,沉重地叹了口气,拿过话筒,面向全场宾客,声音沉痛却清晰:“很抱歉,在此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经查证,苏晚确实并非我苏家亲生血脉。因内人思女成疾,当年一时糊涂,从孤儿院抱养了她,此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直至近日才查明真相。鉴于其身份不明,与我苏家再无瓜葛,与林家的婚约,自然作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不是亲生……工具……再无瓜葛……
她踉跄一步,沉重的婚纱几乎要将她拽倒。她看向林皓,那个她以为会是她一生依靠的男人。
林皓脸上的温柔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嫌恶和一丝如释重负。他甚至还往旁边退了一步,仿佛她是什么致命的病毒。
“皓哥哥……”她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苏晚,”林皓的声音冷得像铁,“婚礼取消。请你离开,不要让大家更难堪。”
难堪?原来从云端坠入地狱,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场“难堪”。
巨大的羞辱和绝望瞬间吞噬了她。十年养育之恩是假的,三年浓情蜜意是假的,她所信仰、所依赖的一切,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露出底下狰狞残酷的真相——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多余的、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崩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耳鸣。她听不清那些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讽,只看得到一张张扭曲的、看戏的脸。
她猛地推开试图上前“请”她离开的保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赤着脚,拖着那身华丽又可笑的沉重枷锁,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堂侧门。
冰冷的大理石楼梯,通风井里灌进来的冷风,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凛冽的风瞬间灌满了她的婚纱,猎猎作响。
她站在了皇冠假日酒店28层的露天观景台上,脚下是蝼蚁般的车流和那些依旧在仰头拍摄的“嗜血萤火”。
万丈高空,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窒息感一阵阵袭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却被狂风瞬间撕碎。
就在她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拥抱那永恒的黑暗时,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她低头,只见那条她从小戴到脚踝、以为是孤儿院信物的普通银质细链,此刻正发出一种极不祥的、幽暗的蓝光,紧紧箍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如同一个活着的、拥有生命的冰冷镣铐。
这是……什么?
一阵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猛地攥住了她!仿佛有一双无形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掌控和玩味。
她猛地回头!
身后是光滑如镜的玻璃幕墙,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破碎的身影——苍白的面容,散乱的黑发,被风吹得鼓胀如同残破风帆的婚纱。
以及……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模糊却挺拔高大的男人轮廓,安静地立在风中,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玻璃模糊地映出他西装革履的剪影,看不清面容,却无端地让她浑身血液倒流,一种比面对死亡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她。
那个轮廓……
让她猛地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阴冷的地下实验室里,总是无声无息出现在角落阴影中,一遍遍、一遍遍用洁白绢布擦拭着手中冰冷手术刀的那个……盲人管家。
同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同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灵魂的压迫感。
他是谁?
脚下的幽蓝光芒更盛,如同恶魔苏醒的眼睛。
前是万丈深渊,后是莫测诡影。
苏晚站在天堂与地狱的边缘,狂风呼啸,撕扯着她最后的意识和那身象征虚假荣光的婚纱。
她的指尖最后触碰到的,是脚踝上那圈冰冷刺骨的幽蓝。
然后,身体的重心,无可挽回地向前倾去……
身体失重的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呼啸的风灌满耳朵,撕裂着最后残存的意识。下方蝼蚁般的车流和闪烁的霓虹,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
苏晚闭上眼,任由冰冷的绝望彻底吞噬自己。那身价值连城的婚纱,此刻只是加速她坠落的、可笑的裹尸布。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到近乎野蛮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天旋地转之间,她撞进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巨大的冲击力让来接住她的人踉跄了一步,脚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稳稳定在观景台边缘不足半米之处,险之又险。
浓烈的、带着雪松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冷冽血腥气的味道,霸道地侵入她的鼻腔,取代了先前婚纱上残留的玫瑰甜香。
苏晚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猝然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此刻却像是凝结了万载寒冰,没有丝毫温度。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能轻易剥开她所有伪装,直刺入灵魂最狼狈不堪的角落。英俊至极的面容轮廓分明,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厉和漠然。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长风衣,并非警用制服,但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比苏晚见过的任何警察都要更具压迫感和危险性。
“国际刑警,顾沉舟。”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却像冰棱相互撞击,没有丝毫暖意,甚至懒得多做一句解释。他的一只手臂铁箍般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似乎为了稳住她,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后颈。
那个姿势,不像救援,更像擒拿,或者……掌控。
冰冷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后颈那个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快遗忘的针孔旧痕。
“呃……”苏晚猛地一颤。
一股奇异而剧烈的酸麻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那被触碰的旧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疼痛,却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更紧地、被迫地依附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怀抱。
这感觉……太诡异了!
顾沉舟的指尖在她后颈微微一顿,墨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指尖之下,皮肤深处,一个仅有纳米级别大小的微型机器人,因为他近距离的生物指令而被瞬间激活,正无声地释放出特定频率的脉冲,精准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末梢,放大她的感官,尤其是……恐惧与依赖交织的复杂情绪。
十六年前那个暴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泥泞的垃圾场,弥漫着腐烂恶臭。年幼的他左肺被子弹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却死死抱着怀里因高烧而意识模糊的小女孩狂奔。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
就在他几乎力竭倒下时,怀里那个滚烫的小身子动了动,一只软糯的小手无意识地摸到他渗血的伤口,然后,她用一种奶气的、梦呓般的微弱声音喃喃:
“叔叔……你的血……是蔷薇味的……”
那一刻,剧烈的痛楚和巨大的荒诞感同时击中了他。
而此刻,怀中这具成年女子的身体冰凉而颤抖,与记忆中那个滚烫的小小身影重叠。后颈那个他当年亲手植入的芯片位置,正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也许是方才激烈的动作,顾沉舟挽起一截的衬衫袖口下,一个暗色的金属物事滑落半分。
那是一个造型极其古朴诡异的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暗哑的玄黑色,边缘却缠绕着栩栩如生的血色蔷薇浮雕,花蕊处镶嵌着极细的、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的幽蓝微光——蔷薇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晚因为挣扎和撞击,婚纱的一字领口歪斜了几分,露出了左侧精致的锁骨。
在那白皙的肌肤之上,一个淡粉色的、天然形成的胎记,形状竟也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滑出的蔷薇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其上流淌的幽蓝微光骤然炽亮了一瞬!而苏晚锁骨上的蔷薇胎记,也仿佛呼应般,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粉色光晕!
两者之间,空气中似乎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光线的量子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场一闪而逝!
苏晚只觉得锁骨处微微一烫,像是被什么烙印了一下。
顾沉舟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异常的能量波动。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猛地将滑出的蔷薇令按回袖中,隔绝了那诡异的感应。扣在她后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眸色深沉得可怕。
追踪素……血脉感应……竟然强烈到这种程度?
“你……”苏晚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骇人厉色吓到,那眼神不像警察,更像……锁定了猎物的猛兽。
下一秒,一件带着他体温和冷冽气息的黑色风衣兜头罩下,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和疯狂的闪光灯。
“不想被当成明天头条的笑料,就安静点。”他的命令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世界瞬间被黑暗和那独属于他的强烈气息笼罩。苏晚僵在他怀里,脚踝上那圈幽蓝的追踪光芒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遮蔽而黯淡下去。
冰冷的绝望感依旧缠绕着她,却被这个更加强势、更加莫测的男人短暂地拦截。
他真的是警察吗?
为什么他的触碰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一丝诡异的熟悉?
那个冰冷的金属令牌,又是什么?
无人回答。
顾沉舟打横抱起她,隔着风衣,也能感受到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他大步离开观景台边缘,走向安全通道,步伐稳健,仿佛刚才徒手接住一个从高空坠落的成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幽暗的楼梯间里,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回荡。
靠在冰冷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而平稳的心跳,苏晚在一片黑暗和混乱中,徒劳地抓着一丝疑问——
他袖口滑落时,那瞬间弥漫开的、极淡极淡的冷冽气息……为什么,真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
血色蔷薇的芬芳?
黑暗,颠簸,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顾沉舟的冷冽气息。
苏晚被裹在宽大的风衣里,像一件被劫掠的物品,塞进了一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座。引擎低吼一声,车辆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皇冠假日酒店这个她人生的修罗场。
没有警笛,没有后续的询问,甚至没有去警局备案。这绝非正常程序。
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顾沉舟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冷硬而莫测。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暂时搁置在一旁的行李。
苏晚蜷缩在角落,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脚踝上的银链已经恢复了冰冷死寂,仿佛之前的幽蓝光芒只是她濒临崩溃时的幻觉。而后颈被触碰时的诡异酸麻感,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烙印过的不适。
他到底是谁?国际刑警?哪有这样的国际刑警?
车辆最终驶入一栋隐蔽在半山腰的现代主义别墅。通体冷灰色的调性,线条凌厉,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堡垒,沉默地俯瞰着沉睡的城市。
顾沉舟将她带进一间全金属风格、冰冷得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卧室。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
“为什么?你凭什么关着我?”苏晚鼓起勇气质问,声音却因虚弱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你说你是警察……”
顾沉舟转过身,墨黑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攫住了她。“苏晚,你以为逃离了婚礼的羞辱,就获得了自由?”他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你脚踝上的‘蔷薇印记’,是地下世界最高级别的追踪素。从它被激活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无数猎人眼中的猎物。离开这栋房子的庇护,你活不过十二小时。”
地下世界?猎人?蔷薇印记?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冰锥一样刺入苏晚的大脑。她猛地想起养父苏国栋在婚礼上那沉痛却绝情的眼神,妹妹苏晴得意的笑容,还有林皓冰冷的嫌恶……难道,这一切都不仅仅是简单的背叛?
“是谁……谁给我注射的?”她声音干涩。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极其纤薄的透明平板。指尖划过,一道幽蓝的光屏投射在空气中。
屏幕上,一个复杂的、由血色蔷薇缠绕而成的轮盘图案缓缓旋转,每一个格子里都闪烁着一个诡异的符号或简短的文字。
“欢迎来到‘蔷薇轮盘赌’。”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你的‘奖品’,是活下去的资格,以及……你遗忘过去的真相。”
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闪烁着匕首图案的格子上。
“第一个任务:明晚八点,‘炼狱’地下拳场,用这把匕首,刺穿苏国栋的心脏。”
“什么?!”苏晚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你疯了?!那是我父亲!就算他不是亲生,他也养了我十年!”
“养你?”顾沉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是为了把你养得更符合‘容器’的标准罢了。想想看,为什么苏家偏偏选中你?为什么是你被注射追踪素?执行任务,或者,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让你那些‘亲人’和‘猎人’看看,你这朵娇弱的蔷薇,能经得起几番摧折?”
他眼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绝对的冷酷和掌控。
苏晚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明白了,她刚逃出一个陷阱,又落入了一个更可怕、更深邃的噩梦。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的救赎。
第二天夜晚,“炼狱”拳场。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血锈味和肾上腺素飙升的腥臊。震耳欲聋的嘶吼和重金属音乐几乎要掀翻地下空间的顶棚。聚光灯打在巨大的铁笼擂台上,两个浑身是血的壮汉正在以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搏杀。
苏晚被顾沉舟的人“护送”到一个视野绝佳的VIP包厢。她穿着侍应生的衣服,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顾沉舟给她的那把匕首。匕首很沉,造型古朴,柄上同样缠绕着蔷薇浮雕,冰冷地硌着她的掌心。
透过单向玻璃,她看到擂台下主看台上,苏国栋正搂着一个艳俗的女人放声大笑,和几个看似大佬模样的人举杯畅饮,对笼中的血腥表演津津有味。他那张平时道貌岸然的脸,在扭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就是养了她十年,昨天却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
恨意,如同毒藤般滋生。
可是,杀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拳赛接近尾声,胜利者举起血肉模糊的手臂接受欢呼。主持人开始渲染下一场更加刺激的压轴赛。
顾沉舟通过微型耳麦下达最后通牒:“目标即将离席。机会只有一次。动手,或者,我帮你‘安排’一场更精彩的谢幕。”
冰冷的威胁刺穿了最后一丝犹豫。
苏晚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混在嘈杂的人群中,借着昏暗的灯光,一步步靠近主看台。
苏国栋似乎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相对安静的后台通道,似乎是去洗手间。
机会!
苏晚的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她闪身跟进狭长而昏暗的通道。
就在苏国栋解开皮带,面对小便池的瞬间,苏晚举起了匕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宽厚的后背猛刺过去!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异常清晰。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
苏国栋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艰难地回过头。
剧痛让他五官扭曲,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痛苦,还有一丝……苏晚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晚……晚……”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
苏晚猛地睁开眼,对上他逐渐涣散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收缩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惊恐万分的倒影——
那倒影扭曲、模糊,却诡异地与她脑海中一个尘封已久的破碎画面重叠:冰冷的白色培养舱,蜷缩着的、赤裸的幼小身体,周围是闪烁的冰冷仪器屏幕……那是她十二岁那年高烧后彻底遗忘的、关于某个地方的记忆碎片!
而更让她头皮炸裂的是——
随着苏国栋身体软倒,他的后颈衣领歪斜,露出了一个刺青!
那刺青的形状、大小,甚至每一个花瓣的弧度……都和她锁骨上的那个蔷薇胎记,一模一样!完全重合!
嗡——
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养父身上会有和她胎记一样的刺青?!
顾沉舟……他到底让她杀了谁?!这真的是真相吗?!
与此同时,别墅冰冷的监控室内。
巨大的屏幕上正清晰地显示着通道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苏晚脸上溅到的血滴,和苏国栋后颈那个暴露无遗的蔷薇刺青。
顾沉舟面无表情地坐在屏幕前,仿佛看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他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个同样刻着蔷薇纹路的金属U盘。屏幕上另一个小窗口,正飞速滚动着“记忆数据清除中……”的进度条。
当看到苏晚因发现刺青而彻底愣住的表情时,他冰封般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然后,他抬起手,用沾染着不知是谁的、已然干涸暗沉血迹的指尖,从容地、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猩红色按钮。
【记忆清除程序启动——目标:苏晚——倒计时:3, 2, 1……】
黑暗。
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战栗的回忆。
苏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又来了。
那个破碎的、充斥着惨叫与金属冷光的噩梦。扭曲的人影,闪烁的屏幕,还有……一双冰冷而悲恸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深处凝视着她。
但具体是什么,她一点都记不清。每次试图抓住那些碎片,太阳穴就像被钢针狠狠攢刺,只剩下模糊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自从那个“任务”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
她刺杀了苏国栋。
这个认知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死死压在她的心脏上。她杀了养育自己十年的人,尽管他背叛了她,尽管顾沉舟说那是“真相”的代价。
可那之后呢?
记忆出现了一段诡异的空白。她只记得匕首刺入、鲜血溅出、看到那个与她胎记重合的刺青时的震惊,然后……就是在这个冰冷房间里醒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回来的?全然不知。
顾沉舟没有再出现。她像一只被遗忘的金丝雀,囚禁在这座科技感十足却毫无生气的牢笼里。食物和水会定时由面无表情的佣人送来,房间门永远紧锁,窗户是防弹的,信号被彻底屏蔽。
她试过尖叫,砸东西,绝食,所有反抗都石沉大海。
那个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她的命,她的意志,甚至她的记忆,都不再属于她自己。
直到今夜。
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头痛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她的大脑深处搅拌,伴随着一阵阵诡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语嗡鸣。
她痛苦地蜷缩在地毯上,指甲抠进厚实的地毯纤维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热。
难以形容的灼热,从四肢百骸深处爆发出来,疯狂地涌向心脏,又猛地冲向她的锁骨!
那个蔷薇胎记的位置,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啊——!”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染上一层诡异的淡粉色。房间里的一切物品仿佛都在扭曲、融化。她能清晰地“听”到墙壁内电流通过的微弱嘶嘶声,能“闻”到楼下厨房里昨夜残留的、几乎消散殆尽的迷迭香气味。
她的感官正在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被无限放大!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一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叫嚣着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顾沉舟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仿佛从未离开。他静静地看着在地毯上痛苦翻滚、皮肤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苏晚,墨黑的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看来,时候到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剧烈的耳鸣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苏晚耳中。
“你……对我……做了什么……”苏晚从牙缝里挤出质问,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顾沉舟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苏晚。是他们在你出生时,就对你做了什么。”他蹲下身,冰冷的指尖猝不及防地再次触碰到她滚烫的锁骨胎记。
轰——!
仿佛某个开关被彻底打开!
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冲进她的脑海!
冰冷的针头!闪烁的数据流!幽蓝的培养液!还有一个个玻璃容器里浸泡着的、与她面容有几分相似的、毫无生气的少女躯体!她们白皙的皮肤上,都有着或深或浅的蔷薇印记!
“啊——!”更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
她看见“养父”苏国栋穿着白大褂,冷漠地记录着数据;看见妹妹苏晴贪婪地抽取着她的血液;看见林皓谄媚地将一份份标着“容器适应性报告”的文件递给幕后的人……
整个苏家,甚至林家,都是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骗局!他们所谓的收养和宠爱,只是为了培育她这具最适合容纳某种力量的——“血蔷薇容器”!
而眼前这个男人……
记忆的碎片最终凝聚成一幅画面:漫天暴雨的垃圾场,枪声,犬吠。一个少年死死抱着怀里发高烧的小女孩狂奔,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肺,鲜血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踉跄倒地,却仍用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女孩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舔舐着他伤口渗出的滚烫血液,喃喃着:“哥哥……你的血……是蔷薇味的……”
哥哥?!
苏晚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顾沉舟!
那张冷厉的、此刻看来却莫名与记忆中少年轮廓重合的脸!
“是……你……”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那个垃圾场……你……”
顾沉舟的瞳孔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不再是那个神秘莫测、冷酷无情的“暗夜帝少”或“国际刑警”。
他是0号实验体。是二十年前从那个地狱般的实验室里叛逃出来的、最完美的杀戮兵器。而她苏晚,是他当年拼死也要从火海中抢出来的、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所有的利用,所有的囚禁,所有看似残酷的训练和任务……是为了让她在极致痛苦和绝望中,提前觉醒那被封印的、足以摧毁整个实验室的上古血脉?还是为了……别的?
巨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爆她的头颅。血脉觉醒带来的力量仍在体内疯狂奔涌,亟待一个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时刻,顾沉舟突然做出了一个让苏晚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开自己黑色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
线条优美的背部肌肉逐渐暴露在空气中。
以及……那遍布整个宽阔后背的、狰狞扭曲的、如同恶魔爪牙般的——巨大烧伤疤痕!
那疤痕太过可怕,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诉说着当年那场逃离是何等惨烈。
而在那一片狰狞的疤痕正中心,脊柱的位置,皮肤之下,似乎嵌着什么东西,正随着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一点诡异的蓝光。
记忆芯片?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滞。鬼使神差地,她颤抖的、滚烫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伸向那片恐怖的疤痕,想要触碰那点蓝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顾沉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没有推开她,而是牵引着她的手,更用力地按向那疤痕的中心!
同时,房间内隐藏的全息投影自动激活。
一段模糊摇晃、布满雪花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
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的走廊。年轻的、眼神还带着一丝青涩却已无比锐利的顾沉舟,正浑身是血地与几名守卫搏斗,试图冲向一个闪着危险红光的隔离门。隔离门的观察窗后,一个年幼的女孩正惊恐地拍打着玻璃——正是幼年的苏晚!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管家服饰、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却空洞无焦的男人(正是苏晚记忆中那个总在擦拭手术刀的盲人管家!)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手中举着的不是枪,而是一大瓶冒着刺鼻白烟的浓硫酸!他脸上带着一种疯狂而绝望的表情,不顾一切地朝着顾沉舟的后背泼去!
“嗤——!”
恐怖的腐蚀声仿佛穿透了时光,直接在苏晚的耳膜上响起。
录像里,顾沉舟发出压抑痛苦的闷哼,整个后背瞬间皮开肉绽,冒出滚滚白烟,但他冲向隔离门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而那个盲人管家在泼出硫酸后,被一名守卫从身后开枪击中,倒在了血泊里,那双无焦的眼睛,至死都“望”着顾沉舟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扭曲的、解脱般的笑意……
顾沉舟抓着苏晚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剧颤和滚烫的温度,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硫酸灼过:
“看清楚了,晚晚。那不是管家。”
“那是我们的父亲。”
“为了让我记住背叛实验室的代价,为了让我带着这份仇恨活下去……他亲手烧瞎了自己的眼睛,又在我叛逃时,用这种方式……‘送’我离开。”
父亲。
那个在她记忆碎片里永远冰冷擦拭着手术刀、仿佛没有感情的盲人管家,竟然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用最惨烈的方式,灼瞎自己的双眼,又在那场叛逃中,用浓硫酸为儿子烙下永世无法磨灭的印记和……生路?
“呃……”苏晚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里奔涌的狂暴力量和这颠覆性的真相疯狂对冲,几乎要将她撕裂。指尖下那片狰狞的疤痕滚烫得吓人,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硫酸的腐蚀性和父亲绝望的温度。
顾沉舟松开了她的手,缓缓转过身。衬衫依旧敞开着,那可怕的伤痕和脊柱处微弱的蓝光如同他无法卸下的耻辱与功勋章。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决绝。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苏晚的声音破碎不堪。
“因为你需要恨。”顾沉舟的声音冷硬,替她系好衬衫纽扣,遮住了那片触目惊心,“恨意是觉醒最快、也最有效的催化剂。对苏家的恨,对我的恨,都能让你的血脉更快苏醒。但现在……”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容反抗:“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你觉醒的能量波动太强,实验室的人……‘他们’已经锁定了这个位置。”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栋别墅的防御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冰冷的金属墙壁映照得如同血海。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包围圈!警告!空间已被封锁!”
冰冷的电子音回荡在走廊里。
“走!”顾沉舟低吼一声,拉着苏晚冲出卧室。
别墅外,夜空中不知何时悬浮着数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梭形飞行器,底部投射下惨白的光柱,如同巨大的探照灯,将整座山头牢牢锁死。地面上,隐约可见无数穿着全覆式黑色作战服、手持奇特能量武器的身影正在快速逼近,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私人军队,只为抹杀而来。
顾沉舟面沉如水,拉着苏晚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急速穿行。他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轻易避开几处突然落下的加固闸门和喷射出的麻醉气体。
苏晚被他拽着狂奔,脚下发软。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仍在横冲直撞,让她视线模糊,耳边充斥着各种放大后的噪音和远处敌人心脏搏动的沉闷声响。她看到顾沉舟的后背,衬衫下那狰狞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个男人,背负着这样的过去,在这样的追杀下活了二十年?
他们冲入一条通往地下紧急通道的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使用的合金防爆门挡住了去路。门上的电子锁屏幕闪烁着红光——“最高权限锁定”。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顾沉舟将苏晚猛地推到门边相对安全的三角区,自己则转身,直面通道另一端涌现的黑影。
他没有武器。
至少,没有可见的武器。
当第一波能量光束如同毒蛇般射来时,顾沉舟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捕捉极限,仿佛一道黑色的鬼影,精准地避开致命的攻击。他的拳脚携带着恐怖的力量,每一次击中,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敌人短促的惨叫。动作简洁、高效、残忍,完全是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战斗机器。
苏晚蜷缩在角落,看着他在枪林弹雨和围攻中如同暗夜修罗般的身影,心脏揪紧。那股弥漫开的、混合着血腥味的冷冽蔷薇香气,在此刻浓郁到了极致。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装备精良。他们似乎接到了活捉苏晚、格杀顾沉舟的死命令,攻击越发疯狂不顾代价。
一枚高爆能量弹在顾沉舟附近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苏晚身边的防爆门上!
“咳!”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左肩处一片焦黑,显然被弹片灼伤。
“顾沉舟!”苏晚下意识地惊呼,伸手想去扶他。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顾沉舟肩头那片焦黑的伤口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蠕动!下一秒,无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闪烁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纳米级机器人,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血液,从他伤口中疯狂涌出!
它们并没有滴落,而是迅速在他受伤的体表蔓延、交织,几乎瞬间就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奇异保护膜,暂时止住了伤势恶化!
更多的纳米机器人则如同受到指令的蜂群,一部分迅速扑向防爆门的电子锁,它们直接分解、渗透、改写门锁的内部结构!另一部分,则猛地汇聚向因惊吓而靠门极近的苏晚!
“别动!”顾沉舟低喝,声音因痛苦而沙哑。
苏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冰冷的、非生命的微小造物如同流动的水银,迅速覆盖了她的手臂、肩膀,并试图向她全身蔓延,形成一个类似的无形护盾!
它们……在保护她?
电子锁屏幕上的红光疯狂闪烁了几下,猛地跳转为绿色!
“嘀——权限通过!”
厚重的防爆门发出沉重的机括转动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地下通道。那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身后的敌人已经逼近到不足十米!更多的能量武器瞄准了此刻因开门而无法移动的两人!
顾沉舟眼中戾气暴涨。
他猛地用未受伤的右手将苏晚狠狠往刚刚开启的门内推去!同时自己却借着反作用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迎向了倾泻而来的能量光束洪流!
“走!”他嘶哑的吼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更多的纳米机器人如同燃烧生命般从他伤口、甚至可能是他身体更深处涌出,在他面前疯狂构建出一面不断被摧毁又不断重组的、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微型机器人屏障!
他竟然要用自己的身体和这些诡异的纳米机器,为她争取那几秒钟的逃生时间!
苏晚被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跌入黑暗的通道,惊恐地回头。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顾沉舟被爆炸的火光和密集能量光束吞没的挺拔背影,以及那些如同拥有生命般、悲壮地在他身前不断湮灭又重生的、闪烁着蔷薇图腾光泽的纳米洪流。
防爆门在她身后,沉重地、绝望地,开始缓缓闭合。
最后一丝缝隙里,她似乎看到,顾沉舟回过头,染血的嘴角对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口型似乎是——
“活下去。”
然后,门彻底合拢。
将所有的爆炸、光芒、厮杀声,以及那个男人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的通道里,只剩下苏晚粗重的喘息,和覆盖在她皮肤表面、正逐渐失去活性般黯淡下去的纳米机器人带来的冰冷触感。
脚踝上,那圈银链再次发出微弱却固执的幽蓝光芒。
如同诅咒。
如同指引。
黑暗。刺骨的冰冷。还有皮肤表面那些纳米机器人彻底失去活性后,如同死去的灰尘般剥落的细微触感。
苏晚在黑暗的通道里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被烧灼般疼痛,才力竭地瘫倒在地。身后那扇沉重的防爆门,隔绝了一个世界,也似乎将她灵魂的一部分永远关在了那边。
爆炸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膜深处震荡,眼前反复闪现着顾沉舟被能量光束吞没的最后背影,以及他染血的唇无声吐出的那三个字——
活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残忍地揭开所有真相、将她推入绝望深渊后,又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给她一条生路?
哥哥……0号实验体……暗夜帝少……那个背负着父亲用硫酸刻下的烙印、在黑暗中挣扎了二十年的男人……
恨意、恐惧、迷茫,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撕裂般的痛楚,在她胸腔里疯狂搅动。脚踝上的幽蓝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鬼火,微弱却执着地提醒着她,她依然是猎物,从未真正逃脱。
三天后,凭借顾沉舟提前预设在她通讯器(不知他何时放入她口袋)里的假身份和加密线路,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蔷薇轮盘赌”的界面再也没有亮起。地下世界关于“暗夜帝少”的传说变得扑朔迷离,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重伤隐匿,也有人说他正策划着更恐怖的反扑。
苏晚选择了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道路。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淬炼。她在战火纷飞的三不管地带磨砺意志,在国际刑警最严苛的训练营里重塑筋骨,利用体内那日渐可控却依旧危险的“血蔷薇”力量,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回。她不再是那个穿着婚纱站在天台绝望无助的苏晚,她是代号“夜蔷”的国际刑警特别行动员,冷静、锋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追查所有与“蔷薇印记”、“上古血脉”相关的离奇案件,像一头沉默的孤狼,撕开层层黑幕,不断逼近那个盘踞在世界阴影里的庞然大物——源生科技(Genesis Tech),那个以生物科技为幌子,实则是地下实验室上游控股方的巨鳄。
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个活跃在东欧的走私集团。他们专门“处理”源生科技不需要的“实验废弃物”,以及……某些特殊的“活体容器”。
今夜,布加勒斯特郊外的废弃货运码头。咸腥的风裹挟着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
根据线报,一场重要的“货物”交接即将在这里进行。
苏晚穿着黑色的战术服,像一道幽灵,无声地潜行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阴影中。微型耳麦里传来队友的定位信息,但她早已凭借觉醒后超越常人的感官,锁定了目标区域。
她听到了压抑的哭泣声,嗅到了淡淡的、与她自己同源却更驳杂的“蔷薇”血气。
在一个敞开的集装箱里,几名少女蜷缩着,眼神空洞,脚踝上戴着熟悉的、闪烁着幽光的金属环。她们是“次品”或者“过期”的容器。
而背对着她,正在和一个光头大佬验货交接的男人,应该就是集团的首领。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身材高大,指挥若定。
就是现在。
行动迅如闪电。外围的队友同时发动袭击吸引火力。苏晚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战术手套包裹的手指稳如磐石,冰冷的枪口精准地、狠狠地抵上了那个背对着她的首领的太阳穴!
“国际刑警!不许动!”她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情感。
所有嘈杂的打斗声、惊呼声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她,和枪口下这个即将被终结的目标。
那首领的身体骤然僵住。他慢慢举起双手,姿态却不见丝毫慌乱。
一阵风吹过,撩起了他后颈的短发。
就在他后颈的发际线下方,一个暗色的、线条繁复的刺青,若隐若现——那是一朵缠绕着荆棘的、盛放的血色蔷薇!
和苏国栋后颈那个一模一样!和她的胎记也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印记!这些刽子手!
滔天的恨意和三年积压的杀戮本能瞬间冲垮了理智。她的手指扣上了扳机,微微压下——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慵懒,还有那刻入她骨髓深处的、冰冷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在她耳边响起。
不是通过耳麦。
而是仿佛直接穿透了时空,响自她的脑海深处,带着一丝诡异的、纳米机器人共振产生的细微杂音:
“晚晚,”
那声音轻轻地说,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让她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成冰。
“三年不见,你锁骨的蔷薇……”
“该补色了。”
砰——!
枪声最终还是响了。
但不是苏晚扣动的扳机。是远处一名惊慌的喽啰走火射出的流弹,击碎了他们旁边集装箱上的照明灯。
玻璃碎片四溅。
在光线明灭的刹那,借着那瞬间的光亮,苏晚看到了——
子弹呼啸着穿透她面前男人颈侧的空气,击中了对面集装箱的铁皮,溅起一溜火星。
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电光石火间,被她用枪指着太阳穴的男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灯光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轮廓,英俊,冷厉,却带着三年风霜刻下的细微痕迹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以及,他左眼的瞳孔深处,正清晰地闪烁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
幽蓝色纳米机器人微光!
那正是当年,在那个地狱般的实验室里,年仅十二岁的她,在被清除记忆前,出于一种莫名的本能和恐惧,偷偷将一枚微小的定位器,亲手植入那个总是温柔给她偷偷塞糖果的、失明的小哥哥眼中的……定位装置!
而此刻,这个男人手中握着的,并非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容器。
容器里,静静躺着一朵早已干枯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形态的……
蔷薇花。
二十年前,垃圾场暴雨夜,他们被强行分开时,她哭着从路边野蔷薇丛中摘下,塞进他染血口袋里的那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枪口依旧抵着他的太阳穴。
苏晚的手指冰冷僵硬,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到了极致。
顾沉舟……
枪口冰冷地硌着顾沉舟的太阳穴,苏晚持枪的手稳得像铁铸,但灵魂却在剧烈地震颤,几乎要脱体而出。
左眼的纳米微光。干枯的蔷薇。
二十年前的雨夜,实验室的分离,她偷偷的植入……所有被刻意遗忘、被强行清除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炸裂,疯狂地翻涌、重组!
他不是死了吗?在那场爆炸中?
他怎么会是走私集团的首领?他颈后的蔷薇刺青又是怎么回事?
那声直接响在她脑海里的“晚晚”……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还死死地扣着扳机。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完全无视那致命的枪口。他左眼的幽蓝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诡异闪烁,右眼却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黑,里面翻涌着苏晚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疲惫、释然、刻骨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温柔的眷恋?
他抬起手,手中那枚封存着干枯蔷薇的容器微微晃动。
“很意外?”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三年前的绝对冰冷,带上了一种沉重的、被岁月和某种重担磨损后的质感,“还是说,国际刑警‘夜蔷’小姐,认为我早就该死在那扇门后?”
他向前一步,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上了他的眉心皮肤。
苏晚手指一颤,几乎要扣下扳机。“别动!”她厉声警告,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那就开枪。”顾沉舟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却比哭更令人窒息,“用我教你的方式,瞄准这里。任务报告可以写:击毙跨国走私集团首脑,代号……‘园丁’。”
“园丁”?他在说什么?
周围的枪声和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顾沉舟的手下和那些走私犯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全都垂下了武器,沉默地站在原地,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而苏晚的队友们则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沉舟!”苏晚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沉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三年的时光,穿透了所有的伪装和仇恨,直接看到了她灵魂最深处的惶恐与迷茫。
他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抬手,不是攻击,而是用那枚坚硬的容器,狠狠砸向自己的左眼!
“噗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纳米微光瞬间暴涨,然后骤然熄灭!一缕鲜血从他左眼眶渗出,那枚她当年亲手植入的定位器,被他亲手摧毁!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猛地抓住了苏晚持枪的手腕,向下一压!
砰!
枪声终于炸响,子弹射入他脚下的地面,溅起几点火星。
巨大的后坐力让苏晚手臂发麻,但她却无法挣脱顾沉舟铁钳般的手。他借着这股力道,将她猛地拉向自己,另一只手臂如同枷锁般死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冰冷的唇贴近她的耳廓,呼吸灼热,带着血腥气和他独有的、冷冽的蔷薇气息。
“来不及细说了,晚晚。”他的声音急促而压抑,如同最后的诀别,“听着,源生科技的核心不是技术,是信仰。他们在供奉一个百年前因‘血誓’而陨落的古老存在——蔷薇女帝莉薇娅。所有实验,所有容器培育,最终目的都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复活她!”
苏晚如遭雷击,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蔷薇女帝?复活?
“而你,”顾沉舟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你不是容器,晚晚。从来都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巨大的、沉痛到极致的悲悯。
“你是她选中的……最后的躯壳。你是莉薇娅的转世。”
这句话,比任何子弹都要致命,彻底击碎了苏晚所有的认知。
“不……不可能……”她失声喃喃。
“实验室的自毁程序,不是为了毁灭证据,是为了完成最后的灵魂灌注仪式!当年我打断了一次,他们准备了三年,就在今夜!”顾沉舟的语速极快,“而唯一能阻止仪式完成的方法……”
他猛地顿住,用力将她推开几分,染血的右手并指如刀,指尖闪烁着最后残存的、不顾一切燃烧的纳米机器人幽光,快如闪电般刺向自己的心脏!
“不——!”苏晚瞳孔骤缩,出于本能,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她猛地抬手格挡!
她的指尖划过顾沉舟刺向心口的手,肌肤相触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而古老的力量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
金色的光芒!刺目而神圣,却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威压,从苏晚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锁骨的胎记、她后颈的针孔……所有地方都在流淌出熔金般的炽烈光芒!
而顾沉舟的身体,则如同一个黑洞,疯狂地吸收着这爆发的金色能量!他后背那狰狞的疤痕发出恐怖的赤红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疯狂笑意!
“晚了……仪式已经……开始了……”他艰难地喘息着,看着浑身金光流淌、如同神祇临世般的苏晚,“但……她休想……得到你……”
更多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这爆发的力量,疯狂涌入苏晚的脑海!
不再是实验室,不再是暴雨夜。
是百年前的古老城堡!是盛大的血色蔷薇花园!是一个穿着华丽宫廷长裙、容貌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正站在一个复杂的祭坛中央,脚下是无数跪拜的身影!女子眼中充满了野心、悲悯和……一种不惜毁灭一切的疯狂!
祭坛上空,悬浮着两个纠缠的灵魂光团!一个璀璨金色,一个暗沉血红!
血誓!原来所谓的血誓,根本不是什么诅咒!是那个叫莉薇娅的女帝,在发现自己无法单独承受永生之力即将魂飞魄散时,强行将一半灵魂和力量剥离,打入她最忠诚的双生子护卫血脉中的……跨越时空的救赎和传承!
她渴望在未来某个时刻,双生子的后代中出现能同时承载这两半灵魂的完美躯壳,让她得以完整归来!
而顾沉舟背后那吸收她金色能量的……正是被封印的、属于莉薇娅的暗黑一半灵魂!他这些年所有的冷酷、所有的谋划,将自己变成众矢之的,吸引所有火力,甚至不惜让她恨他……都是为了用自己这具被改造过的、0号实验体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囚笼,死死封印住那一半邪恶灵魂,阻止女帝的完整复苏!
他用自己,做了囚禁邪神的牢笼!
“哥哥——!”苏晚终于明白了所有真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磅礴的金色能量仍在不受控制地涌入顾沉舟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灵魂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要将他彻底撕裂!
顾沉舟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从裂痕中透出!他看着她,左眼流血,右眼却温柔得令人心碎,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垃圾场,抱着发烧的她艰难前行。
他染血的手指,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擦过她后颈那个渗着金光的针孔。
“晚晚……”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爱怜和终于可以放下的疲惫,“原来……你的血……真的……能救我……”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抱着高烧的苏晚在垃圾场狂奔,子弹穿透左肺时,怀中女孩突然用奶音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我的血能救你……’
他一直以为那是孩子的高烧呓语。
原来,那是转世灵魂在本能地诉说真相。
血誓,从来不是诅咒。
是百年前的女帝为自己留下的重生后路,却阴差阳错,成了跨越时空,让他最终能用自己的毁灭,来救赎她的……唯一方式。
下一刻,顾沉舟体内积蓄的能量达到了临界点。
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三年。
海城郊外的墓园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尤其是在这晨曦微露的时分。空气冷冽,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
一座没有名字的黑色大理石墓碑立在山坡的僻静角落,光滑如镜的碑面上,只刻着一朵线条简洁却难掩妖异的蔷薇浮雕,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文字或日期。
苏晚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站在碑前。三年国际刑警生涯的淬炼,洗去了她最后一丝稚嫩,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和深埋在眼底、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沧桑。
她弯腰,将一束新鲜欲滴、带着晨露的红蔷薇轻轻放在冰冷的碑座前。指尖拂过石碑表面,触感寒凉刺骨。
这里埋葬着什么?或许是一件染血的风衣,或许是一枚失效的纳米芯片,又或许,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她必须来凭吊的符号,一个了结。
顾沉舟。
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依旧带着血肉剥离般的痛楚。哥哥,暗夜帝少,0号实验体,囚禁邪神的牢笼……最终,在那场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中,与蔷薇女帝莉薇娅的那一半暗黑灵魂同归于尽,化作最纯粹的能量粒子,消散在布加勒斯特码头冰冷的空气中。
连一丝尘埃都没有留下。
她看着那束鲜红的蔷薇,花瓣娇艳得像要滴出血来。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孤儿院后山那片野蛮生长的荆棘,看到了圣罗兰教堂碎钻闪烁的婚纱,看到了他袖口滑落的令牌,看到了他后背狰狞的疤痕和最后那一刻,他眼中解脱般的温柔。
血誓,轮回,转世,囚笼,救赎……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最终都沉寂于这座无名的碑。
她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缕苍白的阳光勉强穿透晨雾,落在墓碑底部。
就在这时,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黑色大理石的碑座与地面接缝的阴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无声无息地缓缓渗出。
它不是雨水,不是露珠。它浓郁、粘滞,带着一种生命般的质感,违背着重力,沿着碑座冰冷的石面蜿蜒而上。
所过之处,那粗糙的石质表面,竟被腐蚀出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沟壑——那沟壑的轨迹,交织缠绕,最终形成了一朵与碑面雕刻一模一样的、栩栩如生的、由鲜血绘就的蔷薇图腾!
妖异,邪魅,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不息的诡异美感。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
幻觉?还是……
她的血液瞬间冰冷,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肋下枪套里的武器。
然而,下一秒。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她刻入骨髓的熟悉,和一丝仿佛被电流微微改造过的磁性,穿透稀薄的晨雾,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晚晚,”
那声音轻轻唤道,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和时空的疲惫与温柔。
“三年了。”
“你锁骨的蔷薇……”
“该补色了。”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苏晚浑身剧震,猛地转过身!
晨雾缭绕,松柏无声。
不远处,一棵苍劲的老松树下,倚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黑色的西装,外面随意罩着同色的长款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面容依旧英俊得令人窒息,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久未见光。三年的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沉淀了更沉重的、无法化开的暗色。
他的左眼,此刻完好无损,只是瞳孔深处,似乎比右眼更加幽深,隐隐流动着一种非人的、极细微的冰蓝色泽,如同永冻的寒冰深处封存着一簇不灭的幽火。
顾沉舟!
他……还活着?!
不!不可能!她亲眼看着他能量化,彻底消散!
苏晚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巨大的震惊和无法言喻的、汹涌而来的情感几乎将她淹没。警惕、恐惧、狂喜、难以置信……无数情绪在她眼中疯狂交战。
他是谁?是幻觉?是亡灵?还是……别的什么?
顾沉舟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冰蓝色的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右手。
在他的指尖,无数肉眼难以分辨的、闪烁着微弱银蓝色光芒的纳米机器人正如同拥有生命的流沙般汇聚、组合。
它们交织、缠绕,最终,在他苍白的指尖之上,凝聚成了一朵小小的、却每一片花瓣都无比清晰精致的、完全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蔷薇。
它在苍白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诡谲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对着她,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托着纳米蔷薇的手。
仿佛一个跨越了生死界限的邀请。
仿佛一个永恒囚笼的再次开启。
苏晚僵立在原地,墓碑下那血绘的蔷薇图腾仿佛在无声燃烧。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已消失,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对面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等待着她最终抉择的目光。
风掠过树梢,带来远方城市苏醒的微弱噪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的血色蔷薇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