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风化之诗
远处的人影越走越近,宝力刀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紧锁在那些逐渐清晰的身影上。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冲锋衣,颜色沉稳得不像草原牧民惯常的杂色拼接,胸口绣着一行白字——“国家地质与文化遗产调查队”。每个人背着金属箱,手里握着测量仪、激光扫描器,动作专业而冷静。
他掌心的狼冠微微发凉,不再像最初那般滚烫灼手,但内里仍有某种律动持续传来,如同沉睡中的心跳,缓慢却坚定。这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阿古拉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不是死物,它们只是在等被唤醒。”
巴图靠在断裂的石柱旁,呼吸比先前平缓了些。他的机械心脏原本泛着幽蓝微光,此刻光芒渐弱,跳动频率也趋于稳定,仿佛正与这片土地某种隐秘的节奏悄然同步。他抬眼看了看走近的科考队员,又低头摸了摸胸前的装置,低声喃喃:“不是来记录的……他们是来拆解的。”
阿古拉从宝力刀背上滑下,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起一缕尘烟。他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将手掌贴在粗糙的表面,指尖缓缓划过那些风蚀千年的刻痕。几息之后,他闭上双眼,声音轻如耳语:“这些脸……都闭着眼。”
没有人回应。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那些科考队员已在一根主柱前放下设备。一人打开工具包,取出一片锋利的铁刮刀,开始小心地清理石面苔藓。另一人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数据。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可就在铁片触碰到石柱的一瞬,一道细微的裂痕显露出来,其下竟浮现出一段极其古老的纹路——蜿蜒曲折,形似乐谱,却又蕴含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狼冠猛地一震!
宝力刀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将狼冠轻轻置于那道刻纹之上。他的额头贴近石头,双手撑地,仿佛要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大地深处。
刹那间,一股陌生的声音直接涌入脑海。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旋律,而是一种古老唱法——低沉、重复、带着祭祀般的庄重。一句句词句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 “风起时,狼不回头。
> 守门人站着,直到变成石头。
> 血落进土里,草长出来。
> 歌停那天,地会塌。”
宝力刀张开嘴,不由自主地复述出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血脉中自然流淌而出,尽管他从未学过这首歌,却能清晰感知其中每一字的重量与意义。
旁边那个执笔记录的年轻人猛然抬头,笔尖脱手坠地,在沙地上弹跳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这段词?”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震惊,“这是‘守歌’!一百多年前就失传了的口传禁文!连文献里都没有完整记载!”
宝力刀没有理会。他的身体已被歌声占据,第二段自动浮现于唇边:
> “星落在西边,孩子捡起来含在嘴里。
> 他不能说梦,说了就会死。
> 狼王睡在地下,耳朵贴着脉搏。
> 谁唤醒它,谁就得留下。”
最后一个音落下,整片草原骤然陷入死寂。
风停了。鸟鸣断了。远处啃食青草的羊群齐刷刷抬起头,眸子里映着同一片天空。牛群也停下咀嚼,蹄子钉在地上,仿佛听到了某种只有生灵才能感知的召唤。
科考队成员面面相觑,有人试图启动摄像机,却发现屏幕瞬间黑屏;有人想收包撤离,背包里的纸张却无风自动,纷纷扬起,在空中盘旋飞舞,宛如受控于某种无形之力。
一位年长的研究员摘下眼镜,神情复杂地看着宝力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宝力刀缓缓站起身,眼神冷峻:“我们是守门人的后裔。”
“荒谬!”一名年轻队员怒喝,“这些都是文物!具有重大科研价值!我们要带回研究所做进一步分析!”他说完便转身去拿撬棍,显然是打算强行拆除石柱。
宝力刀一步跨出,挡在他与石柱之间。
“你们带走一块,整片地都会醒。”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人冷笑一声,用力推开他的肩膀。宝力刀踉跄后退半步,险些跌倒,手中狼冠几乎脱手落地。
就在这瞬间——
地面轻轻一颤。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自地底深处传来的搏动,缓慢、沉重,如同巨兽的心跳。
所有人僵住。
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所有散落的石柱同时离地一寸,悬浮于空中,边缘缓缓对齐,裂缝无声弥合。它们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一块接一块拼合重组,速度不快,却精准无比。
形状渐渐清晰——是一头仰天长啸的狼。
最后两块石柱飞来,嵌入眼部位置,那里镶嵌着两片碎光,宛若从夜空中摘下的星辰残片。
狼形浮雕终于成型,高达三丈,矗立于天地之间。它的耳朵直指苍穹,轮廓刚毅如刀削,每一道线条都透出远古的威严。
三秒后,双目骤然亮起!
两道光柱冲天而起,在低空云层下交汇,形成一幅巨大的星图——猎户座赫然显现。
但与寻常不同的是,星图上有三个新增的红点,呈三角排列,分别位于腰带上端、右肩外侧与左腿延长线方向。
宝力刀体内忽有一阵强烈共鸣,星鳞在他血脉中震动,位置与那三点完全对应。
巴图缓缓站起,望着星图,机械心脏重新亮起蓝光,跳动节奏竟与星光闪烁同步。他低声说道:“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阿古拉闭目凝神,嘴唇微动,默默记下坐标。片刻后睁开眼,报出一组经纬度数字:“第一个点,在戈壁深处,靠近废弃的额仁达布苏盐湖。”
“我去过那边。”巴图点头,“十年前勘探矿脉时误入过一片死地,指南针失灵,罗盘转圈,回来后梦里全是狼叫。”
宝力刀低头看向手中的狼冠,发现其表面已多出数道新纹路,正是星图上的连线模样,仿佛这件遗物也在随命运进化。
远处的羊群开始移动,并非逃窜,而是绕着浮雕顺时针行走,一圈又一圈,像是进行某种原始祭礼。牛群也随之加入,蹄声沉稳,踏出莫名的节拍。
科考队无人再提搬运之事。他们默默收拾仪器,退至百米之外扎起帐篷,远远观望,神情敬畏中夹杂着不解与恐惧。
宝力刀三人依旧伫立原地,仰望着天空中的星图。那三个红点持续闪烁,如同永不疲倦的眼睛,在催促着启程。
风再次停了。
这一次,连草叶都不再摇曳。
阿古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寂静:“第一个坐标,我们必须去。”
巴图望向远方的地平线:“路不好走,戈壁夜里零下二十度,没补给点,而且……那里有‘沉默带’。”
“那就更该去了。”宝力刀握紧狼冠,目光坚定,“既然星图选中了我们,那就说明,答案不在书本里,而在路上。”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有默契。
他们知道,这一趟旅程不只是寻找坐标那么简单。那是对血脉的回应,是对遗忘历史的追溯,更是对即将到来的变局的迎战。
风仍未起。
但风暴,已在远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