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从人间跌落》:裂变的痛·卓凡

《黄昏,从人间跌落》
裂变的痛·卓凡

卓凡已经在看守所度过了四年的光阴。出事前,她刚刚十八岁,因为涉及到一起命案被羁押至此。

我没有问及过她的内心,是青春懵懂还是无知无畏,在生死存亡面前选择了极端的情感宣泄?但从我初见她的那一刻起,心里感受到的分明是一种对生的奢望和强烈渴求。

号房里做串串灯的时候,卓凡的工作台常常设定在临门的小窗户前。

所谓的工作台无非就是两个整理箱摞起来的高度,她戴着手铐的双手便于操作。

卓凡手指细长灵活,串串灯的开关在她的指间几经翻转,就有了生命的光彩。

这时候,星星一般的霓虹灯就会流光溢彩变幻出不同的图案,她清秀小巧的眉眼里涌动起丝丝缕缕的柔情,这样的画面毫不遮掩得昭示着生活的美好和和谐。

如若不是热爱生活,她又何苦这样拼尽全力?每天经她手做出的成品占了这一程序小组总量的百分之七十。

而她做工的时候,附加在腕间的那副冰冷的手铐也已经不具任何束缚的作用,反而令她的操作几近一种耐人寻味的完美。

我常常感叹生命的顽强或者脆弱:过渡号房里看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那个大姐,咬舌自尽时的绝望;在这里卓凡几经生命边缘的平淡和依然执着的生命诉求。

那天我对她说,我从心里心疼你。

卓凡看向我,眼神里晃动过一丝温柔,旋即又被漠然覆盖了去。

她原本是个很清秀的女孩子,个子高挑,人很瘦,两条腿因此显得更加修长。

但在这四年里,她的走姿已经在不自觉中屈就于械具的尺度限制,身材变形已经近乎佝偻,双脚外撇,走路的样子已经没有一点女孩子本来的袅娜。

冷眼相看时,她就是个男孩子,举手投足干净利落。以至于看到她上厕所蹲在坑上的情形,总会让人心生怪异,觉得她走错了地方,做错了动作。

她总是把自己的整理箱收拾得井然有序,枕包叠放得方方正正,完全就是一个女孩子的耐心细致。

每天晚上,她会靠在厕所旁的矮墙边,几个小伙伴一起海阔天空乱侃。有时候她会聊起自己的家庭,言辞粗俗,带着嘲弄和不屑。

有时候,她会喊我:马姨,给我一根头发。

我的头发又粗又硬,长度也够,用头发打耳朵眼,感觉奇痒但也会有一种毛孔舒张的惬意。

从我进到B七的第一天起,她和我的交流方式就一直恭敬而客气。这边和高莲花老太太打诨逗趣,口出不逊。那边和我就是轻言细语。

高莲花常常大呼不公平,卓凡就瞪起眼:咋,和你这样人间的败类还需要文明用语?

老太便自顾自嘟哝着:什么时候定义我成了人间败类?事实上,不管她的生意曾经如何风生水起,但强迫卖淫的罪名真的有些说不清晰。

在卓凡眼里,我不应该与这里融入为伍。于我的心里,她就是一个该令人心疼的邻家女孩。

被拘捕时,她原本也就是个孩子,也曾和所有的女孩一样心存善念,可爱怜人。

然而,十二岁生日那天,她的妈妈,一个个美丽而温柔的母亲,在和自己心爱的女儿一起吹灭生日蜡烛之后,便猝然倒下,再也没能醒来。

卓凡以十二岁的瘦弱抱起了妈妈,疯狂着不让任何人靠近,在她心里有个执念: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拯救命悬一线的母亲。

然而,白色床单遮盖住妈妈姣好的容颜,也盖住了卓凡眼底的忧伤。她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妈妈早就被病痛折磨时的无助与绝望。

她不止一次央求父亲回家,看看病中的妈妈。父亲说:夜总会的生意,很忙!

她去夜总会找过父亲。父亲身边走马灯一样闪过不同的女人,她们妖艳着,那红艳的晚礼服仿佛就像是暗夜里,盛开在凝脂肌肤里的散发着血腥气味的花。

好像就从那天开始,她不再正眼看父亲,也不再喊他一句爸爸。和别人说起来时,她直接称呼父亲为“老卓”。

卓凡开始逃学,然后辍学,每天在父亲的夜总会,用眼睛里的冰冷看向风月场上多情却又寡情的男人。

父亲后来娶了别的女人,女人给她生了妹妹。父亲后来开始吸毒,吸食的时候,没有避讳她的存在。

没有谁会在意卓凡的感受,她觉得自己是被亲情遗弃的女孩。她把自己打扮成了男孩,也模仿着男孩的心性,这样扭曲的认知让她为自己建造了赖以自保的盔甲。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人生信条:不择手段!

她,到了叛逆的年龄。

妹妹渐渐长大,学会了说话,常常追着她喊姐姐。也只有这个时候,卓凡的眼睛里便洋溢着笑意,甜甜的,柔柔的。让人见了,却是满眼心酸。

卓凡没有男性朋友,她只和女孩交往。她有一个好闺蜜,和一个男孩玩起早恋。两人交好的时候好到死去活来,如果斗架的时候又闹得天翻地覆。

卓凡仇恨男人,她对他们的感情游戏一屑不顾。

闺蜜过早偷食禁果,十七岁时已经流产过三次。这次确认再次怀孕,然而子宫内壁薄到不能进行流产手术。

女孩儿哭得稀里哗啦,男孩没心没肺坐在一旁,漠然地玩着手机里的游戏。

卓凡倚身立在门边,眼睛里喷涌着火光。

刚开始,两人吵架。过了一会儿撕拽着大打出手。卓凡一直未动,拳头握紧了又放开,放开来又握紧。

到后来,她果断地走进厨房,抡起明晃晃的菜刀,一条鲜活的生命被她像切瓜一样轻而易举砍了下去。

闺蜜骇大了眼睛。卓凡不动声色地擦掉喷溅在脸上的带着温度的血迹,然后从容褪下了男孩的裤子,割下来他的生殖器。

这就是罪魁祸首!卓凡拿在手里,脸上竟然流露出嘲讽的笑意。她手里的东西血淋淋的不断滴血,血砸在白色的地砖上,红艳艳的如花一样。

她想起夜总会女人的红唇,想起红色的晚礼服,想起猝然倒地的妈妈。

卓凡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复仇的释然。仿佛一个在决斗场上的勇士一般,卸下身上的血衣,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她,眼神纯净,面庞清秀。她伸手拢拢短发,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她的神色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害怕。

警察来时,她安静地坐在沙发里。旁边,是鲜血浸染的尸体。

……

后来,我调了号房,又投牢。却始终记挂着卓凡,不知她命运是否可以逆转。

有小道消息传来,她已经被行刑。

后来,她投牢来到了女监。

再后来,她也被分配到我所在的毛编车间。

我和她又重续了一段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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