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张巡的坚守(二)
至德二载七月初,睢阳城。
尹子奇数日攻城无果,且损失惨重,便向安庆绪上奏,请求增援。七月初安庆绪从后方调来数万精锐,支援尹子奇。尹子奇的兵力强盛,辎重充足,遂再度南下围攻睢阳。
烈日高悬,尹子奇眯缝着他仅剩的右眼,眺望着满目疮痍、被战火熏得焦黑的城墙和雉堞,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睢阳城内,仅存的一千六百余唐军,个个面黄肌瘦,羸弱不堪。此刻正喝着稀粥,闭着眼睛,竖起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地比划着,不时地咂吧砸吧嘴巴,似是在回味什么,勉强充饥。
张巡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也已多日未曾吃过饱饭。他用力地咬咬牙,牙齿发出“咯吱”的声音。“城内的粮食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尹子奇不知何时还会再度攻城……”思及此处,张巡不由得长叹一声。
“报!燕军又来攻城了!”雷万春大步流星向屋内冲了进来,十分焦急道。
张巡闻言,立即命唐军一并随雷万春抵达了城楼,时刻准备迎战。
“云梯准备!”尹子奇一声令下,一座座与城楼差不多的高塔慢慢向城墙靠拢,上面还站着几百名燕军,正冲着睢阳城跃跃欲试。
“不好!绝不能让云梯靠近城墙!”雷万春高喊一声,急得身躯微微一颤,随即转头望向张巡。
张巡临危不乱,略加思索,高声道:“马上在城墙上凿小洞,记住越隐蔽越好!”
话音刚落,雷万春一马当先挥起大刀凿了起来,其他唐军也纷纷效仿,不一会城墙上多了许多隐蔽的洞口。
眼见一座云梯正要搭上城墙,突然一根末端绑着铁钩的长木棍,从第一个洞口伸出,正好勾住这座云梯。云梯轻微晃动了一下,无法后退。
云梯上的燕军只能全力向城墙靠拢。此时又一根木棍从第二个洞口伸出,牢牢抵住云梯,使云梯无法继续前进。
云梯上的燕军进退两难,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随即挥动手中兵器,奋力砍断夹住云梯的两根木棍时,又一根末端绑着铁笼,笼中燃着熊熊烈焰的木棍,正迅速从第三个洞口伸出,一把火瞬间就把云梯点燃,云梯上的燕军登时乱作一团,有的被大火烧得哀嚎不断;有的随即跳下云梯,被摔得粉身碎骨;有的惊慌失措,被吓破了胆,胡乱挥动长矛,自相残杀。一时间燕军死伤惨重,尹子奇只好下令撤军调整。
撤回大营后的尹子奇再次登飞楼眺望睢阳城,见睢阳城头正搭起了一座座棚阁。
“时值盛夏,张巡搭建棚阁可用来遮阳避暑,防止城头被暴晒。于我军而言,亦是机会!”尹子奇转动着他的独眼,陷入沉思。
片刻后,尹子奇定了定心神,高声喝道:“来人啊!即刻备上钩车,随我前去攻城!”
“得令!”
一时间燕军骑兵如洪水猛兽般再度涌向睢阳城,他们几人一组,向城墙上的棚阁,全力挥动着钩车。
张巡见状旋即下令:“备吊车!”
所谓吊车就是以木头、铁链、铁环组合成的吊臂。
眼看着燕军的钩车上的钩子马上要勾住棚阁时,雷万春和其余将士立刻拉动吊臂上的铁链,铁链一动,末端的铁环旋即将燕军钩车上的钩子牢牢套住。钩车直直地被吊上了城头,然后再斩断铁钩,将车扔下城去。
燕军见钩车坠城落下,四散奔逃。尹子奇远远在后方无奈地摇头,扶额叹息:“张巡你真是好手段,但我偏不信这个邪!”
“来人啊!‘木驴’准备!”尹子奇挥动令旗。
话音刚落,一头头“木驴”正全速向睢阳城攻进。
“燕军就藏在‘木驴’之中!”雷万春皱着眉头,看着城下笨拙的“木驴”,睁大双眼,突然高声道:“弓箭手准备!”
话音刚落,如蝗箭矢射向“木驴”,但并未阻挡“木驴”半分。
雷万春急了,旋即再次下令:“火攻准备!”
一片火海涌向“木驴”,“木驴”依旧稳步前进,马上就要攀上城墙。雷万春望了一眼正陷入沉思的张巡,张巡依旧没有下达指令的意思,而自己刚刚下达的命令于守城而言又毫无助益,眼见燕军马上攀墙而上,焦急得直跺脚。
而城墙之下的尹子奇,正用他的独眼注视着城墙上的张巡二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几个呼吸间,张巡终于缓缓开口道:“‘木驴’上面裹着的是湿牛皮,寻常火攻和弓箭是行不通的!”
“那就任由燕军他们攻上来?”雷万春似有些懊恼,右拳紧握砸向城垛。
“木驴”已经攀上城墙。
“普通的高温是奈何不了的,若是‘金汁’怕是未必!”张巡不动声色道。
“‘金汁’?”雷万春一脸茫然,还未待他反应过来。
只见张巡将一柄断刀随即投入铜炉内,很快断刀熔化为汁水。
“这就是‘金汁’!”张巡道。
张巡命人马上将铜炉向城下倾斜,滚滚灼热的“金汁”,宛若岩浆般,正冒着热气,向城墙之下的“木驴”袭来,“木驴”发出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声,瞬间被烧成了焦炭。
尹子奇刚刚舒展的笑容,旋即僵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刚还高悬于空的烈日,此刻正慢慢落下,伴随着燕军将士的声声惨叫,与冲天而起的火光在天边混为一团如血的红色。
黏腻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天气热得令人窒息,尹子奇只觉喉头发紧,竟说不出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大火渐渐止住了,周围一片漆黑,月亮出来了,照得烧焦的地面有些发亮。尹子奇死死盯着地面,眸光闪过一丝寒意,哑着嗓子道:“全军撤退!”
城楼之上的张巡望着尹子奇略带落寞和愤懑的背影,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动,暗自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浊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