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李亨的崛起（十二）
至德二载正月，长安兴庆宫。
月光荫翳，映得黑夜之中的飘雪犹为刺目。
安禄山睁大了双眼，仰卧在龙床之上，眼前却一片漆黑。
“自朕范阳起兵后，宗儿被李隆基残忍杀害，朕每每想起，仍痛心疾首。”安禄山的泪水打湿了枕，他哽咽道：“朕已是威震四方的真龙天子、大燕皇帝，本应无所不能，天下皆为朕让路，却终是恶疾缠身！若宗儿没死，位居太子，也能为朕分忧。”安禄山一想到自己瞎了，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团火焰，随即而来的是一股灼热的痛感，遍布全身，他用力抓了把身上的毒疮。
“可惜、可惜，眼下，二子安庆绪懦弱无能，幼子恩儿还小，还需些时日，方能荣登大统…朕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薄云锁塞，月光渐渐暗淡，雪也止住了。
在黑夜中独自倾吐情绪是抚慰心灵的一剂良药——安禄山慢慢闭上了双眼，缓缓地翕着鼻翼，整个人渐渐放松了起来。
四周一片静阒，片刻后殿内传来如雷的鼾声。
重重殿宇之中，三条黑影先后探进了安禄山的寝殿。
寝殿内十几个内侍和宫女七倒八歪地靠在黑暗的角落里瞌睡。安禄山的锦帐四周摇曳着微弱的烛光，三条黑影寻着光亮来到了安禄山的锦帐外。
烛光下是三张神态各异的脸，或平静、或凝重、或惊恐。
李猪儿平静的脸上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胡须。只见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随后转过头来看向严庄和安庆绪。
严庄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向左右，无人察觉。最后将目光定在安禄山上下起伏的滚圆肚皮后，方冲着李猪儿笃定地点了点头。
安庆绪喉头滚动，手心一片潮湿，瞥了一眼龙床上的安禄山，随后对李猪儿接连摆手，示意他快点行动。
李猪儿小心翼翼地向龙床靠近。龙床右侧昏黄的墙面上，除了映有安禄山滚圆肚皮外，李猪儿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李猪儿的身影不动了，显然此刻他已站在了安禄山的龙床前。他掏了掏衣袖，好想在寻找什么。
没几个呼吸间，墙面上赫然多出了一把刀，正垂直对着安禄山滚圆的肚皮。
锦帐外严庄和安庆绪的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刀。
龙床上的安禄山无意识地砸了砸嘴，高声喝道：“李猪儿！”
李猪儿被吓了个激灵，握刀的手微微一颤，差点滑落，他咽了口吐沫，再次看向安禄山。
锦帐外的严庄和安庆绪，正欲拔腿就跑，忽闻安禄山继续喝道：“朕要打死你这个蠢奴！”说罢挥拳打向空气。
李猪儿双目一横，双腮鼓起，暗自骂道：“安禄山你这恶魔，就算在梦中也不忘折磨我，今日我便给你个痛快！”
一道寒光一闪而过，伴随着李猪儿三人急促的呼吸声，鲜血溅红了锦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撞击着殿内的每个角落——所有人全被惊醒。
内侍和宫女闻声而去，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锦帐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一切再清楚不过，可却无人动弹。
内侍和宫女皆自顾自地掀开自己手腕上的伤痕，而这些伤痕全都拜安禄山所赐。
然后，众人皆几近冷漠地看着龙床之上垂死挣扎的安禄山，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快意。
鲜血自安禄山的腹中肆意漫延，锦衾很快被洇红了。他额上的汗珠似珠子般，接连滚落。
安禄山用尽全力伸手向枕边抓去，大口喘息着：“刀！刀！朕…的…宝刀！”
四下皆无人回应，大殿之内，只有安禄山摇晃帐竿的声音——安禄山没有抓到他从不离身的宝刀，而是抓到了帐竿。
不知过了多久，安禄山摇晃帐竿的力度渐渐微弱，“必是…家贼…害我！”
话音刚落，安庆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冲入锦帐，一把夺过李猪儿手中的刀，对着安禄山早已皮开肉绽的肚皮胡乱补了几刀——安禄山不再动弹。
“他终于还是死了！”安庆绪的视线厌恶地移开了安禄山的灵牌，“朕守灵一月有余，算是尽了人子之孝了吧！”
“按规制，当守孝三年。”严庄补充道。
“也罢，朕心魔已除。”安庆绪拍了拍绯红的脸颊，猛然晃了晃脑袋，嗫嚅道：“安禄山总嫌朕懦弱无能，不肯立朕为储。可他怎会知道朕所行最果敢之事，便是取他性命，不知他泉下有知，当做何感想？”
“往事已矣，陛下还请节哀。睢阳那边刚传来消息，尹子奇急需援兵！”严庄温声道。
“刚到多久，便不足了？”安庆绪反问道。
严庄长眉一挑，面露鄙夷，旋即正色道：“陛下，尹子奇攻打睢阳，虽不过旬月，但守城的张巡等人非等闲之辈。”
张巡对着许远和南霁云二人，叹息道：“睢阳是江淮一带粮食补给的要塞，睢阳一毁，关中粮食必断，届时唐军必会被燕军逐一击破，为时晚矣！”
许远道：“所以，尹子奇必会卷土重来！”
张巡道：“不错！”
“那我们当如何应对？”南霁云面色阴沉。
张巡看了一眼许远，随后对着许远躬身一礼：“还请太守明日一早，便当着全体将士的面，发号军令，此后言弃城者，无论何人，皆杀无赦，以保将士守城之心不动摇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