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前两天看了侯孝贤的《悲情城市》，今天想来写写。侯导的电影风格自成一派，尤其是那隽永、宁静的山水空镜，总是让我思索良久。没有人物、没有对话、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茫茫然的山海与风，但这却是最令人动容的镜头。
影片主要从辛树芬扮演的宽美与林家四弟林文清（梁朝伟 饰）说开，讲述了林家在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台湾脱离日本统治的特殊时期发生的故事。1945年，台湾光复。光复二字的背后，没想到隐藏着这么多风雨飘荡的故事。二哥前往外地当兵，至今杳无音讯；三哥因走私商品被扣上“汉奸”帽子，在狱中被折磨成疯子；四哥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成了聋子，后又因跟左派进步青年走得太近，被带走调查。林家的故事只是台湾1945年风雨骤变时期的一个缩影，正应了那句“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在乌烟瘴气的时代背景下，人的命运没有自身的自主性，只能沦为沧海一粟，与时代随波逐流。
使我感慨最深的倒不是悲情时代给这些平常百姓烙上的烙印，而是这些人身上纯真、正直和美的品质。记不清是谁写的一句了，好像是一位英年早逝者的家属这样写道：
“我永远记得你，尽管飞扬的去吧，我随后就来，大家都一样。”
生命消逝在最绚烂的时候，该如何理解这种幻灭呢？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当事人都来不及反应，就消失在灰飞烟灭间。家属对此的理解是生命难逃一死，大家都一样，不过有先有后而已，有一种浓浓的宿命感。宽美想到了日本的樱花（物哀），樱花绽放得最灿烂之时，也是它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刻，所以宽美对文清这样解释：
“同运的樱花，尽管飞扬的去吧，我随后就来，大家都一样。”
将为革命牺牲的生命比作樱花，实在太美，但想想，这也确实是那个时代的人对生命，特有的一种理解吧。
如果还有什么不得不提，那必然是电影里的那些绝美空镜。浓浓的白雾、远山淡影、近处的人家、电线杆……人世间动荡不安，自然界却依旧宁静美丽。 人与自然、小与大、瞬间与永恒的对比难道还不够震撼吗？偶尔一阵风吹来，山间的树随风摇曳，田间的路人默默走过，静中也有动。人对于自然总有一种无能为力之感，但也恰恰是自然的包容、隽永和沉静，提示着我们人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幻影，除了这自然之外，一切爱恨情仇、风雨飘摇，都会随风而去。
我喜欢悲情城市的悲凉，更喜欢悲情城市中弥漫的浓浓幻灭感。失踪、发疯、失聪、被抓捕、被枪打死，是人世间的幻灭；为革命牺牲，为保护家人、保卫国家而死，是生命的升华。谁说幻灭就是丑的？生命的评价不在于最终的结果，而在于其内涵和价值。悲情城市不悲情，风雨飘零中有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