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

作者说:之前我写过《特种人》,是老张故事的开头,这篇是完整的故事。

老张是个普通人,但如果你坐一次他开的车,就会感受到他的特别。老张开车技术好,这不算特别,现代人每天开车,驾驶技术普遍都好。

有一次在山区遇到暴雨加冰雹,冰雹打得车噼里啪啦乱响,打落的树枝横七竖八地飞,狭窄的盘山路上水哗哗地流,路变成了河,老张把车开得如行云流水纹丝不乱,车轮碾出壮丽的水花从汽车两旁飞起,汽车凭空长出两片透明的翅膀,在山间自由翱翔。

又有一次在高速路上,大雨把汽车带进一场虚无,只见灰茫茫空无一物,好像钻进了老天爷的洗衣机。雨刷以武林高手的姿势做着极限运动。老张依旧把车开得如行云流水纹丝不乱,三十公里的时速开出了乘风破浪的感觉。

如果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你最好不要坐他开的车,如果碰巧你还认识路,或者不认识路但是会看导航地图,最好也不要坐他的车。老张的脑壳里面,有一张来自宇宙的神秘地图,你绝不要想给他指路,他有一个不容反驳的理由:“你说的路不好,红绿灯多,我带你走一条路,畅通,直杀。”

你也不要喊他听导航的,他有更多不容反驳的理由:“你不晓得有个女人被导航带到河里去了?一个老头跟着导航撞死了骆驼,还有一个老太婆本来去买菜,结果被导航带到一百公里远的地方,彻底迷路。”方向盘在别人手里,去哪里,怎么去的问题,只好暂时放一边。

你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不知转了多少个弯,过了多少个红绿灯。汽车明明在努力地飞奔,但是导航地图却显示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你小心翼翼地提示:“这条路是不是越走越远?”老张说:“你看着,我选的路绝对风景好,不堵车!”

出于乘车安全考虑,你向来不喜欢跟司机争输赢,争赢了,司机心情会变得很坏,直接威胁驾驶安全;争输了,自己的心情变得很坏。绕点路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又不是去赶飞机。老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当你出门的时候,完全可以朝着反方向行走,反正地球是圆的。但是你明明只想去一个十公里以外的地方,绕地球一圈也太费油了,而且,帐篷、行李、洗漱用品啥都没带,家里的乌龟也还没喂。

你用理智死死捏住蠢蠢欲动的嘴,太多的语言转换为内心戏:“老张以前明明是侦察兵,相当于特种兵,那素质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去侦查敌情的时候,一个小时的路程走上一天,他的长官每次用对讲机喊话,他都说还在路上,长官是什么心情?肯定比我急。等天黑到达目的地,啥都看不清楚了,还侦查个屁啊!”

老张竟然好像听到了你的心声,自信满满地说:“我以前去执行任务,敌人永远搞不清楚我要走哪条路,他们以为的每一条路,都是错的!所以我绝对不会被跟踪,更不会被埋伏。哈哈哈哈!”

你心里说:“不会被跟踪,等你到了地方,仗都打完了。”

老张继续和你的内心独白对话:“而且我的行动路线很有迷惑性,完全没有规律,就是已经超出了地球人的思维。敌人以为我们要打西边,结果我们打的是南边,完美声东击西!”

你终于忍不住了:“没有敌人,也不打仗,我只想去花店买几个花盆,你放心,随便走哪条路,都不会被跟踪的。”

话音刚落,老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地调转车头往回开……你连连赞叹:“你刚刚那个漂移好潇洒!”

然后,然后,终于走上了你想去的方向!你的思绪又飘回几十年前的战场:

长官焦急地用对讲机喊话:“小张,你到哪儿了?”

小张答:“我在回来的路上。”

长官:“任务完成了吗?”

小张:“没有,我返回是为了抄近路。”

但事实上,在战场执行侦察任务时,是不能这么随便喊话的,得先递暗号,确认可以说话才说。

时间退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老张还是小张的时候。他那时真的很小,改了户口本参军,是同期战友里年龄最小的,上战场时的实际年龄才18岁,却已经在全军大比武中取得过非常好的成绩。

在云南麻栗坡南部的扣林山某个观察点,距离敌人最近的火力点不过三十来米,当然,这三十来米不是那么轻易到达的,中间隔着深沟,火力可以飞,人却不能——这叫抵近侦查。小张隐蔽在浓密的蒿草中间,四周是沟壑遍布的陡峭山林。他身穿迷彩服,头戴橄榄绿钢盔,胸前挂着望远镜,背靠岩石,坐在斜坡上。斜坡陡峭,只有这一块地方坡度略缓,可以容人坐下。他刚刚很奢侈地一口气喝光了军用水壶里的水,因为已经过去了26个小时,观察点该换班了。

小张一手抹掉快要流进眼睛的汗珠,另一手在自己腰间和胸前的衣袋摸索,检查随身物品是否都在身上。这时,耳机里传来呼呼声,一共两次。吹气是他们的换岗暗号,表示对方接收到了信号,马上出发,小张他们可以撤离了。小张把手边的微声冲锋枪斜挎到背上,猫腰沿着左边的斜坡快速移动,抬脚时他大跨一步,避开自己凌晨埋下的肠道废物。

他们一共三人,小张、小刘、小朱,相隔二十米排开,小张在最远处。三人汇合之后,交替掩护着前进。轮到小张走在最前面时,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道往上,一条道往下,平常他们都是走上面那条路,今天小张选了向下的一条,后面两人默不作声地跟着,细微的脚步声和喘气声有了变化,传达出小小的疑惑。战友的定义是可以交托后背的人,在长期的训练中养成了对战友的无条件信任,尤其是侦察兵,不论战友走哪条路,必须跟上。

离开观察点大约一公里,路虽然狭窄崎岖,但至少看起来像个路的样子了,三人才直起身狂奔起来,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十公里开外的第一个接应点。跑的时候,他们的步子像猫一样轻盈,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和时不时掠过的鸟鸣,听不到别的声音。

突然,小刘停住了步子,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停下,他们都听到了,前方传来脚步声。三人迅速跑到路边的蒿草里埋伏起来,等脚步声靠近时,三人的呼吸心跳都像刚睡醒的婴儿一样平静。从草的缝隙间看到一个山民打扮的小伙子,甩着手什么也没带,待人刚刚走过三人的埋伏点,小刘一跃而起,从后面用手肘死死卡住那人的脖子,小张和小朱也跳了出来,小朱向前大跨一步,俯身用两手握住那人的双脚脚踝往后一拖,那人便扑倒在地。同时,小张已经取出腰间的背包带麻利地往那人脚踝上缠,顺势单腿跪到背上,之后拉起带子一头绕过自己的肩膀,套在那人的脖子上,拉回来做个活套,一起身,人就被做成了反躬形的挎包挎在了小张肩上,小刘在前面提着胳膊,小朱在后面提着腿,三人齐步飞跑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猎物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三人消无声息地收获了一个重达70公斤的猎物。长期的三三制训练,使他们三人有了条件反射般的默契,在行动时会瞬间合体变身成三头六臂的超人。

到达接应站,他们的迷彩服已经湿透,带着猎物坐上了吉普车。小朱坐前排,小张和小刘一人一边把猎物夹在中间。背包带已经解下,只绑住猎物的双手,小张和小刘用各自的手肘锁住猎物的手臂。猎物的裤裆湿了一大片,应该是被挎着跑的时候流出来的。被俘的人,不管是昏迷还是清醒,流尿很普遍,偶尔也有流屎的。猎物还处于昏迷状态,脸色惨白,嘴角有些歪,挂着一溜口水。山里的风吹到车里横冲直撞,搅散了难闻的气味,三人依旧一言不发。

到了驻地,交办了俘虏,小朱才终于问出一路憋在心里的话:“你怎么想到走这条路!你是不是有预感?”

“我就是觉得每次都走同一条路没意思。”小张回答。

“变换路线是对的,但是今天绕远了两公里,扛人走有点累,不过很值得,下次找条近点的,可以看到越南女兵洗澡的路。”小刘说。

“收到。”小张颇有些得意:“只不过我自己都不晓得我是咋选的路,反正能回家就行。”

小朱说:“我觉得苏联女兵最爱洗澡。”

小刘说:“越南女兵更爱洗澡,你知道不,狙击手都不打女兵,就是留着看她们洗澡。”

小张说:“你们觉得怪不怪,就是多了两坨肉,咋就那么好看呢?”

小刘说:“你小娃儿不懂……”

他们抓获的俘虏,并非普通山民,而是敌方的通信员,不等人醒转,已经从身上搜出了重要的情报——敌人的增援部队所在地。情报很快得到上级反馈——立即执行饱和炮击。从搜出情报到炮轰了敌人几个重要的物资仓库和营地,不到一个小时。被俘的人醒来之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对着身旁查看点滴的护士,又像是自言自语,说:“背篓,我应该带背篓。”背篓的作用不止是掩护身份,还能阻挡背后的袭击,训练时是这么教的。可惜护士不是他妈,见他醒来,转身就跑去汇报了。

小张小刘和小朱因此荣立了集体二等功,个人三等功。可惜,这份光荣没有给小朱带来实际的好处,因为他后来出事了。

那次还是他们三个,在另一处执行侦察任务。小朱吃了一块压缩饼干之后没多久,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肠道迅速释放出大量液体,汹涌着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冲走。一般来说,压缩饼干由于其特殊的配方和设计,容易填饱肚子,还会让人便秘,可是小朱这时候却拉得几乎站不起来了。更麻烦的是,那种爆破般的声响很容易暴露目标。小朱只好联系上级,要求紧急撤离。

小朱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好不容易到达接应点,期间走不多远就要拉一次,人已经虚脱。这时候又要拉,来不及和接应点的人打招呼,他赶紧跑到路基下面的视线盲区,刚刚解下裤子,突突突突一阵枪响。枪声过后,接应点的士兵前去查看,小朱倒在草丛里,头上身上五六个洞往外冒着血,血很热,人却已经没有了气息。小朱所在的地方,的确是接应点的视线盲区,因此也是火力警戒点,一有风吹草动,立即火力覆盖。小朱是被自己人射杀的。

事后分析,有可能是小朱在埋伏点安置伪装网时,抓扯杂草树叶无意间碰到了毒蘑菇,然后用手拿压缩饼干吃,毒素就吃到了肚子里。警戒点的位置他也是知道的,肯定是拉肚子拉昏了头,误闯了。小朱被安葬在麻栗坡烈士陵园,作为烈士,由家乡所在地的相关部门和领导,送慰问信和抚恤金去他的家里。可他的家人因为凑不够路费,一直没来祭奠过小朱,直到十多年后,他的战友们得知情况,大家捐款,小朱的家人才第一次见到了小朱的坟。据说当年买一头牛要一千二百元,买一头猪八百元,小朱的抚恤金可以买半头猪,他的家人拿这笔钱还了债。

小张想,要是我光荣了,我的母亲拿到这笔钱,会不会问领导说我的儿子就值这点钱?父亲会不会写申诉材料去申辩,我的儿子,所有人的儿子,都是无价之宝。那他们想要什么呢?显然不是更多的钱,可能他们也不知道要什么才够和自己的儿子等价交换。不对不对,这个思路是错的,抚恤金不是买命钱。战前动员的时候,一级一级的领导都慷慨激昂地说“为国家为人民”“保家卫国”“流血牺牲”“英勇无畏”“新时代的战士”,这些词让人热血沸腾。等到了真正的前线,感觉全变了。从地理位置上说,前线就是敌人的炮随时可以在你身上炸出无数个血窟窿,你随时要和敌人面对面互相残杀的地方,不是训练不是演习,而是你死我活。从心理上说,踩上这条线,你突然变得不是你了,血冷了,手脚软了,还总想撒尿。这时候你必须越过这条线,让自己恢复正常,像个正常人,像个军人,忘记生和死的区别,想到红色领徽的份量,才有力气举起枪。生和死有什么区别呢?说不定没什么区别,因为没人知道死了是怎么回事,所以不能论证。

时间再往前推几年,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小张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学生,他家所在的地方比较特殊,是某省劳改局所属的监狱,在大山里。他父母没有蹲监狱,是管理监狱的干部。有些已经改造好的犯人,身份转变成为劳动就业人员,不用锁在牢房里了,上班挣工资,住集体宿舍,可以自由结交朋友,还能结婚,但是不能离开监狱所在地。

其中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起来很年轻,四十多岁的样子,喜欢找十几岁的男孩子打篮球,有时候狱警也参加。小张虽然年纪小,但是个子不矮,跳得高,所以经常混在里面一起玩。狱警叫老头老许,孩子们也跟着叫老许。相比7751,老许已经是高级的尊称了。老许打球的动作很怪,他在你面前随便晃一晃手,你还没察觉到,球就跑到他手里了。然后,他侧身对着篮板,眼睛根本不看篮网,拿球的手直直地在身侧画半个弧,球必定准准地落进网里,不管他站在球场的哪个位置,离篮板有多远。老许打篮球跟散步一样,基本不出汗,别的人一见他靠近,就抱着球跑,老许不追,也不喊犯规。他知道,如果不给别人投篮的机会,就没人陪他玩儿了。

有一次,一个狱警拿来一把吉他,说是别人送的,自己不会弹,好像老许会吧。老许接过吉他,先拨弦三两下,吉他乖乖呆在老许怀里,像是找到了归宿。沙哑空灵的弦声起初轻轻低吟,渐渐变得开朗活泼,最后激昂热烈。多年以后,老张再次听到熟悉的旋律,才知道老许当年弹的是西班牙弗拉明戈舞曲,与之相配的是红裙女郎性感狂野的舞蹈。怪不得当时围观的人听得蠢蠢欲动,可惜不知道怎么动,又或者不好意思动,只会傻乎乎地拍掌打节拍。

小张小时候有点孤独,别人家里都有兄弟姊妹,他家只有他一个孩子,而且父母跟周围人的关系不是那么和谐。他的父亲因为不满被下放到监狱工作,一直写申诉材料,工作中间脾气也大,跟同事和领导处不好,还不许他跟别的孩子玩,反正就是很瞧不上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

一天,小张捡了一条小狗,在放学路上,小狗孤零零站在路边的草堆里,小张觉得像自己。小张把小狗带回家,母亲立刻跳起来,叫着要小张马上把狗扔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母亲讨厌一切长毛的动物,除非是拿来吃,养是绝对不可能的。小张抱着小狗跑出家门,天黑尽了也不回家,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夜晚的山里漆黑一片,他不敢离开监狱这一团有灯光的地方。小张在食堂垃圾堆里捡到一块骨头,小狗抱着骨头啃了半天,啃累了。小张抱着小狗靠在食堂后面的柴火堆睡着了,胸前和肚子暖呼呼的。他梦见大晴天,太阳晒着肚皮,肚皮里装着刚刚吃下去的油汪汪的叶儿粑,舒服极了,太阳晒在脸上,有些刺眼,他一下醒了过来。父亲正拿手电筒对着他的脸,随即移开电筒,说:“回去吧,狗的事明天再说,我帮你跟你妈说。”小张对父亲这句话没有信心,因为他的父母一说话就吵架,每次都是母亲赢,赢了还哭,小张很不理解。但眼下除了回家也没有别的选择。

小狗被暂时留下了,不许进屋,在屋门口放了个纸箱作为小狗的家。小张用尽手段给小狗搞来一些荤腥食物,有时候从自己的碗里藏下来,有时候去食堂找扔掉的骨头。刮风下雨的天气,小张总是睡不好,夜里起来蹲在家门口陪小狗,拿塑料布给它遮雨,又觉得小狗会害怕会孤独,所以即使遮了雨,也不舍得离开。他有一种预感,小狗不久就会离开他。

果然,一天他放学后,到处找不到小狗,鼓起勇气问母亲,母亲淡淡地说:“扔了。”小张顿时觉得心里破了个大洞一样痛,转头哭着跑了。跑过篮球场时,老许正一个人投篮玩,看见小张,招手叫他过来,问他怎么了。小张止住哭,断断续续地讲了事情经过,老许说:“别伤心了,我一定帮你找到小狗,帮你养着,你每天都能来跟小狗玩,好不好?”小张半信半疑,老许拉他坐在身边,说:“你要相信,我说出口的事情,就能办到。”小张看着老许,眼里噙着眼泪,不点头也不说话。老许说:“你知道我的师父是谁?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师父叫杜心武,武功好得很,说是中国第一也不算吹牛。他是孙中山的保镖,孙中山是谁?你肯定不知道,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他改写了中国的历史。我跟师父学八卦掌,后来加入了蓝衣社……”小张想问,蓝衣社的人都穿蓝色衣服吗?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群穿着深蓝色长袍头戴深蓝色费多拉帽的男人。或者是专门做蓝色衣服的裁缝铺?他脑子里又出现一条深蓝色的河,镇上的蒋裁缝和他的徒弟站在河里,一人一头拿着一匹长长的白布,布浸在水里的部分变成了蓝色。一下听到这么多陌生的词汇,小张虽然不懂,却感觉必定很厉害,被牢牢地吸引住,忘了刚刚遭受的巨大打击。

老许自顾自地说:“我从北大历史系毕业,进了国家文物局,研究文物,那些东西可真美啊!后来被人翻出蓝衣社的历史,就进了监狱,我的保镖也进了监狱,我们一起蹲监狱,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能在监狱里碰上,还挺高兴的。”

小张终于听懂了一件事,马上说:“你武功那么好,还需要保镖?”

老许笑说:“我的工作很重要,所以需要保镖,不过,我的保镖可打不过我。”小张看到老许得意的笑,自己差点也笑了。小张问:“你做过坏事吗?不然怎么会进监狱?”老许顿了顿说:“我以为我做的全是大好事,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好事,反正,我没做过亏心事。”老许给小张讲了很多事情,可惜他年纪小,能记住的很有限。第二天,老许就兑现了诺言,找到了小狗,从此,小张天天去老张的宿舍,这里成了小张和小狗幸福的小窝。

老许问小张学校教英语不,小张说没有,老许就咕噜咕噜说一大段英语,然后告诉小张,这是一首诗,很优美,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小张摇头,觉得太难了。那时候抓教唆犯抓得厉害,老许从不在人前说这种话。

小狗被老许好吃好喝地养着,长得一天比一天壮实,如果小狗是个娃娃,跟老许朝夕相处,肯定能练成武功高手。老许在小张面前也不隐瞒,有时候教他一招半式,在小张看来,这些动作像在空气里画符,又像舞台上的水袖一样飘飘忽忽。他只练会了一招游龙八卦掌,招式简单,很实用。与敌人迎面遭遇时,左脚向前跨半步,右手护胸,左手抬平以手肘为轴,先上旋拍耳根,顺势转下拍腹部,同时右腿向左后撤半步,转身右肘上提,击打胸部或者下巴,然后右手握拳下垂袭裆,一转身变右弓步,左掌前击,对方已然完全失去抵抗力。整个过程看起来就是双手上下挥动绕着人跳舞似的转了半圈。这一招让他后来在侦察连出类拔萃,全军大比武斩获殊荣,战场上近身肉博从不失手。

从丢失小狗那天起,小张就决心要早早离开家。他的父母都是高学历,希望他也能像他们一样,他却不想好好学习,十五岁就跑去参军,不管她母亲怎样到部队来劝说流泪大骂,他绝不走他们所希望的路。直到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小张的侦察连被编入前线作战部队,他的母亲疯了一样上下打点,那时候他父母的工作和身份已经恢复,有些路子,想把他弄进军事学院,躲过上战场。一切安排好之后,小张却已经提前奔赴战场。他的母亲依旧没有放弃,继续为他能早日离开战场四处奔走。

一年之后,小张完好无损地从战场回来,突然变得乖顺了,对父母言听计从,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张从部队转业之后去读书,毕了业到内蒙去办烧碱厂。草原上有时候有路,有时候没有路,坦坦荡荡的地方藏着瞬间把人吞掉的沙窝子,或者碾到石头上,摩托车和人都飞起来。小张喜欢去牧民家串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最爱喝的酒是“出门倒”,这种酒之烈,喝了出门风一吹,人就倒了,因此得名。这是牧民们为了喝到最够味的饮料和留住客人而激发出的智慧,酒的制法属于草原独创:在大陶土坛子里灌满二锅头,切几块生羊油丢进去,用羊皮蒙住坛口,埋在羊粪堆里,等两年,羊油化了,酒里面的水分透过羊皮的毛孔全部蒸发掉,用棍子搅一下,能牵出很长的丝,这就成了浓稠的酒糕,舀出来,用二锅头稀释,看个人喜好,可浓可淡。冬天围炉畅饮,周身暖和,喝醉了就地倒头睡去。从内地初来乍到的人,喝了酒出去方便,他们不愿意像牧民一样随地拉,而是带上铁锹挖个坑,刚脱了裤子蹲上去,人就失去知觉倒在了坑里,如果发现晚了,有冻成下肢瘫痪的危险。

蒙古包之间通常相距四五十公里,小张在广阔的草原上骑马骑摩托,自由驰骋,放飞自我。还有就是打架,收购牧民的碱块时,生意谈不拢就动手,打得头破血流,打完了喝酒,酒醒了又变成好兄弟。在和平环境里打架对小张来说是巨大的享受,当然,他从不使用战场上的杀敌招式,而是像牧民一样乱打。在草原上,只要你会打架会喝酒,就能混得风生水起。

然而,这么快活的日子过了两年多,小张的父母突然叫他回家,给他安排好了留学德国的事,虽然不舍,老张还是转让了烧碱厂,以留学生的身份来到德国。那个年代只允许带两百美金,房租保险一办,口袋就空了,得赶紧找工作。换下为出国专门定做的深灰色阔肩双排扣西服,老张去了香港人的餐厅。老板很刻薄,每天累得要死,挨骂是家常便饭,干了一个星期,老张不想忍了。当时他正对着面前堆得像山一样的脏碗碟发呆,耳朵里回响着战场隆隆的枪炮声和老板怪腔怪调的谩骂,老板蜡黄的脸和那些越南人的脸重叠在一起,脑子发蒙,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老板冲进后厨用浓重的广东普通话夹杂着德语开骂,大意是你们大陆人都懒得像猪,脏得像狗,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不如趁早去死。小张也不发火,手轻轻一抹,碗碟山倾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精瘦得猴子似的香港老板忽地跳开,一手指着小张,正要开骂,小张攥住老板鸡爪似的手指,轻轻一带,老板痛得大叫救命救命,大陆鬼杀人啦!厨子,也就是老板的大舅子举着菜刀冲进洗碗间,小张顺手操起旁边的餐刀忽地甩过去,刀擦着老板的耳朵,栽到厨子身后的门框上。厨子愣神的功夫,小张说:“下次就没那么准了。快给老子工钱,老子不干了。”

老板挣脱手退到厨子身边,喊道:“还想要工钱?你先赔我的餐具!”小张心平气和地说:“我干了一个星期,你应该给我工钱,不然我烧了你的店。你可以报警,看警察能不能保住你全家的命。”老板从没见过这么生猛的大陆人,小张如数拿到工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从此以后小张再没有用语言或者武力威胁过人,他在汽车坟场、垃圾分拣站、红十字会干过各种体力活,一座超市仓库给他带来了好运,他帮他们卖掉了一堆准备当作垃圾处理的音箱,赚得了第一桶金,不等毕业,就开办了自己的贸易公司。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的皮肤日渐白嫩,肌肉的轮廓变得蓬松圆润,吃披萨必定要双倍奶酪,笑起来眼睛弯成豆角,笑声如按下开关的电子弥勒佛。只有吃饭快这一点没有改变,而且胃口极好,每次吃饭都有生命中最后一餐的紧迫感。

小张告诉我,我所居住的德国小镇,面积44.33平方公里,海拔37米,2010年人口2.97万,女的比男的多一千人。他在我们镇外边买了一个荒废的农庄,占地很大,加上马场和果园,至少上万平米。住人的是一栋镶嵌在小山坡里的三层木桁架楼,年纪超过两百岁。从正面进去是一楼,门口挂着一个铁铃铛,铃铛的功能类似于阿拉丁神灯,轻轻一摇,就发出震天巨响,可以把主人从农庄的任何地方召唤到你面前。从背面山坡上进去是三楼,三楼在坡顶,门前一块宽敞的木质平台,平台旁边有个石头砌的小房子,接近一人高,是和童话故事一样古老的烤炉。平台延伸出一座木板桥,直通坡顶池塘的中心,木板桥的尽头伸展成圆形,被池塘里长出来的眉毛草和芦苇半包围着,放两把躺椅,是夏季最惬意的去处。另外还有放农具机械的大棚子、马厩、草料仓库和几座搞不清用途的房子。小张找人修整了一部分,把公司搬了进去,自己也住在里面。我一有空就去农庄,古老破败的农庄藏着许多神秘莫测的布局,我喜欢一点一点去破解。

当小张即将成为老张的时候,有一次,他去香港出差,被客户拉去看一场佳士德拍卖会。他发现坐在台子侧面的白发老头似曾相识,在记忆里翻找了半天,总算和老许这个名字对上了号,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儿童时期对样貌的记忆不是那么可靠。他在心里感慨,老许没怎么变啊,除了外表像个真正的老头,精神气还是那么足。客户说那老头是佳士德的古董鉴定专家,背景很复杂,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岁数很大,可能已经一百多岁了。小张脑海里又浮现出在蓝色河水里染布的裁缝和一群穿蓝色袍子的神秘男人,以及他的小狗。

从香港回德国之后,老张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简单说,就是公司会计把他的公司打包卷走了,所有的钱,还有办公电脑和复印机,以及他的老婆,全部消失了。老张显得很淡定,至少在我们看来,他是很淡定的,甚至有几分轻快。对前来安慰或者打抱不平的人,他也不怎么回应,只说没啥没啥,该来的来该去的去。有热心的朋友说可以通过特殊途径帮他找人,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幸好,农庄还在。从这时候起,小张正式成为了老张。解决完因为公司失踪所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之后,老张开始专心修葺农庄。他请来两个壮劳力做助手,有时候人多些,有五六个,他自己负责整体策划。我去得更勤了,毕竟建筑设计是我的老本行,给老张出主意我责无旁贷。工程进度十分缓慢,老张跟小孩玩泥巴一样修了拆,拆了修,有兴致的时候就搞一搞,有时候连续一个月只是喝茶晒太阳,什么也不干,或者开着剪草车在农庄里转悠。我完全不能适应这样的节奏,弄了两年,老张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我的兴趣也淡了,很久不去农庄。

我再次去农庄,距离我上一次去大概一年时间了。我最喜欢那条通往农庄的林荫道,大概七八百米,路两旁排列着粗壮的欧洲七叶树,春季开一簇簇宝塔形的白花,夏季拢出一片浓荫。树后面原本是开阔的草地,现在有一段被围了起来,墨绿色铁丝网下面蒙着墨绿色的无纺布,像是一堆放错了地方的东西。农庄和一年前差不多,没有完工的样子。我转了一圈,没有见到老张,于是到住屋门前去摇铃,不一会,老张从屋后过来,人比以前黑瘦了些,穿着黑T恤和深灰色工作裤,上面沾满泥,脸上胳膊上也有泥。老张一见我就说:“你来了正好,我要让你大吃一惊。”我说:“你的农庄没什么变化呀,哪里让人吃惊了?”他说:“你跟我来,我在搞一个大工程。”

我跟着老张来到山坡边,山坡上有个木板门,他推开门,门后是个洞,他一躬身钻进洞里,我也跟着进去。沿着泥阶梯往下走,转个弯,豁然开朗。只见一个穹顶的圆形洞室,空间很高,中间立着一根树状泥柱,柱子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窝”。的的确确是一个窝,周围垒起来一圈,中间堆满干草,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兔子窝。柱子的另一边,顶上透光的地方,放着沙发和茶几,沙发上有坐垫和靠垫,茶几上摆着茶杯茶海。我很快发现,沙发和茶几都是泥做的,再细看,竟是从泥里长出来的。这个地下洞穴光线充足,因为上面有个洞,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我说:“原来你挖了一个洞,种了些家具。”

老张说:“是挖了个洞,家具不是种的,就是直接把地底下的泥凿成家具的形状,所以搬不走。嘿,你不知道,这地底下的泥太适合挖洞做家具了,全是黄土,粘性好得很,又不是太硬,挖出来的洞也牢靠。”

我说:“全是你一个人干的?”

老张:“是啊,而且没用电动工具,就是锄头铲子之类的,每天挖。你看这边,我已经开了一个门洞,你摇铃的时候我正在挖这儿,里面再做一个房间,说不定再做几个房间,看心情了。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通电,现在暂时用油灯。”

我注意到泥巴墙壁上有几个高低错落的壁龛,里面放着油灯,我坐到泥沙发上:“你真在这里睡觉?睡在窝里?潮不潮啊?”

老张说:“睡过几晚,确实有潮气,铺上棕垫要好些,不过我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垫沙子和石块。怎么样,不错吧?”

我赶紧说:“岂止不错,简直太好了!我大吃一惊!睡在窝里是什么感觉?”

老张说:“我感觉自己像一颗蛋。”

我说:“一颗兔子蛋,还是复活节彩蛋!”

老张说:“嘿嘿,我之前做试验,用塑料瓶修房子,就在林荫道边,结果市政府给我写信,说不符合建筑规划,让我拆了,我说遮住可以吧,他们同意了,说是允许在田里堆肥,遮住就相当于肥料堆了。”

我说:“哦,我看到了,原来是这样啊。你怎么想到挖洞?”

老张说:“我修农庄的房子觉得没意思了,想修点别的,起先是挖了一条战壕,挖得太深,只觉得呆在坑里很舒服,当年在老山挖战壕的时候,石头多,挖得不过瘾,这里好,全是泥,挖起来简直享受。”

我说:“挖战壕啊?你们打过仗的人会怀念战场吗?”

老张说:“怀念战场大概算不上吧,是青春的记忆,在最好的年纪,做过的任何事情都值得怀念。”

我说:“就是就是。挖战壕比较适合怀念,别的事也不方便做。”

老张说:“是嘛,杀人放火违法。有一天我抱着铲子坐在战壕里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在战场,铲子是枪,还庆幸没有在睡着时被偷袭。”

我说:“那真是挺幸运的,没人来偷走你的铲子。战壕怎么变成兔子窝了?”

老张说:“我偶然看到山坡上的兔子洞,想到人也可以住在洞里呀,冬暖夏凉多舒服。这几天很热,我在洞里喝茶看书真凉快。”

我跑上楼梯,往山坡上看,果然在入口的上面还有一个洞,我问:“下雨怎么办?你这个地洞进水可麻烦了。”

老张说:“窗洞镶了玻璃,嘿嘿,你没看见吧?入口的洞比地面高出几十厘米,不会进水。”

我说:“你的主意太好了,我也想参加。”

老张说:“好啊,你想来就来。”

我说:“不过,你先开车陪我去花店买花盆,回来我跟你一起挖。你打算以后都干这个了吗?”

老张说:“不晓得,挖到不想挖的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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