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怀疑过,我20岁后会在都市生活。可是我没想到,都市进入后,却如此难逃脱出来。
我出生在西南部的一个小山村,那里什么都匮乏,除了水果。我家又被称为中国的荔枝之乡,于是乎,到了外地,便有一种自豪:我是我们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真正实现了荔枝自由的人。但很快,我便知道,这种自豪,源于都市里,许多方面不如他人的自卑。填补自卑的方式,是寻找出一种特别来,显得高人一等。再把这种高人一等,包装成半句玩笑话。
相比于中国更大基数没有上过大学的人来说,我已经很幸运。我在2017年毕业,毕业后留在杭州。杭州不是一线城市,但也有大都市的富庶和繁忙。
我进入了一家科技公司,并在这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不到一年升为主管,不到两年,成为公司的核心项目的合伙人,并有了公司的期权。可谁知道,我几乎从来没有周末,连早晚通勤的时间,都带着电脑,随时准备处理紧急的问题。
如此,我便需要寻求解脱。工作第三年的时候,项目变得稳定,我也有了空余时间。也许是出于报复。我开始尽可能多的去参加社交活动。尤其是葡萄酒的活动。我认为一种微醺感,能够让我逃离生活的苦闷。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那里还有许多,如我一般想要逃离生活的人。
微醺,是一种不容易持续的状态。酒精少了,便没有醺的意思。酒精多了,也就醉了。在微醺的状态下,遇到瑶姐,也许是一种不得不的偶然。在多巴胺和荷尔蒙的双重刺激下,你很容易爱上一个人。
瑶姐比我大两岁。刚出现时,她很娴静,总是处在人群中退后半步的位置。可是你又很难忽视她。她有着低调却难掩秀丽,皮肤白暂,面容标致,长发飘逸而爽朗。 是的,她一出现,便夺走我的注意力。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不去关注她。直到我们眼神间偶然碰撞,她发现了我。我急促地想躲到其他地方去,可躲无可躲,只能假装镇定。
这天晚上,活动主持人结束她对葡萄酒的介绍之后,有一段时间供活动参与者相互交流。我决定把握住这次机会,走近那个吸引我注意力的女生。
“今天介绍的这几款葡萄酒,品鉴起来,感觉都还不错……”我小心措辞,尽量自然,正要接上第二句的时候,还是小小哽咽了一下,“……尤其是那款澳大利亚的长相思。”
我说完送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说的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也许对方不知道要回应什么。突觉尴尬,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女生早就见到我走过来,看到我在跟她说话时,没有直接把脸转过来,而是脑袋轻轻倾斜一下,一侧的耳朵对着我,显得用心倾听。
“是还不错。和新西兰的长相思是另一番风味。”她说完停了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
我趁这个机会,向她介绍我自己。
“你经常来参加活动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不常来,这是第二次。”
“我也不常来。很幸运……我的公司就在附近。”
“哦,你是做什么的?”
“在xx公司做负责网络广告项目。”
“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就是正对面那家?”她手指了指门口对面。
我竖起拇指表示赞赏,轻声说“对”。
这个晚上,我知道瑶姐比我大一些。她是一名设计师,在媒体广告公司工作。
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不久之后,她参观了我们公司。
再后来,我们一起去参加了很多葡萄酒活动。
自从有了瑶姐,我觉得生活明亮了很多。
久而久之,我和瑶姐就成了情侣。一切都很顺利,有种淡淡的甜蜜的幸福。当然,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
瑶姐所在的广告公司破产了。正值疫情期间,她很难再找到工作。
我邀请她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她思虑再三,最终决定了回老家郑州。
也就因为这样,我们成了异地。不知不觉地,我们就分离了。
城市中的情侣经常地理隔离,然后情感隔离吗?我不知道。
再后来,我再谈了几段恋爱,然而这几段感情,都没有了刚认识瑶姐的微醺感。是的,瑶姐是我的初恋。
而初恋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好多应该提起激情的时刻,却失去了激情。
我再次投身到工作里,先是996,然后是007。最终我都忘了,是我在工作,还是工作在控制我。
然而疫情之后,谁也没料到,经济会持续下行。公司持续经营不善。一股裁员潮弥漫在整座城市。但没有一个人在媒体上戳破这个事实。
我在公司,已经是核心项目的元老,工作也十分勤奋。裁员潮,我想怎么也不会影响到我。
一天,董事长叫我到办公室,不是要裁我,而是让我把部门其他人裁掉。
我忍着心酸,把其他伙伴都裁了。谁知道,老板最后把我也端了。
公司不是要裁员,而是要把整个项目给端了。我这时第一次意识到,在公司,无论多么有苦劳,无论过往有多少功劳。当经营不善的时候,谁也逃不了壁虎断尾的命运。
尽管愤愤不平,也十分厌恶老板。但我拿到了一笔大额的赔偿金,也就接受了这个现实。然而,我不知道未来的路,通往哪里。
城市的灯光,一直亮着。多少人的生活断了又续,可灯总是常亮。
正当我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时候,我读到了一本书,叫《活山》。书中作者,通过爬山,寻找心灵的自由。
我想,也许我和作者一样,需要逃离城市,逃离身边人。去往大山。
我的第一座山,是杭州的半山,这座山海拔300米以上,不算高,但爬起来也颇为费劲。因为是有氧运动,我短暂地忘记了生活的琐事,获得了心中的宁静。
长期被城市多巴胺刺激后,第一次感觉到内啡肽安抚下的幸福感。如同当初迷上葡萄酒一样。我现在迷上了爬山。
我背起行囊。没有太多装备。但一座又一座山爬过去,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我一共爬了十一座大山。有四座,是各省份的最高峰。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梦,我要成功登上喜马拉雅山。
可是我发现,我的储蓄快没了。而登山,需要在住宿设备、交通等方面持续支出,停产难以持续。
我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爬山,穷爬。要么回去工作,有钱了,再继续爬。
尽管觉得自己没出息,可我还是说服了自己,选择了后者。来日再战!
可是,回到城市后的六年中,我再也没有爬过更高的山。
城市把我绑住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追求奢华。当然也是有限的奢华。我开始想买车、想买房子,那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为认识女孩子,有这两样东西更为方便。而且,毫无疑问,如果女孩子,有这两样东西,我的眼光也会略有不同。
我很讨厌这种差别,我不想变得物质。然而我的心变了。我被物质污染,然而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对的。
我心中两个家伙在争斗,一个是追求“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我,一个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也不改其乐”的我。
可谁胜出呢?我没让任何一方胜出,可前者,不用我决策,就自动获胜了。
曾经两次与城市断线。
而今与模糊的理想中的自我断线。
到底是城市改变了我,还是说,这就是本来的我?谁又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