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的年

徐雁

  本文参与伯乐联合主题【一路同行】

杀年猪

那年杀年猪,我才三、四岁。

三生四岁儿,懵懵懂懂记事儿。我开始有了记忆的年龄却遇到了我最不开心的事情。

母亲辛苦喂了一年的猪,父亲让村上的几个壮劳力帮忙逮住,用绳子捆了四只蹄子,准备杀猪过年。

男人逮猪的呼喊声,猪的惨烈地嚎叫声惊天动地。

猪被推走的那一瞬间母亲手里拿个棍子敲着喂猪的石槽:唠、唠、唠地呼唤着,那是在唤猪的灵魂,为的是来年还能喂成一头大猪。

大灶台上的铁锅里沸腾的热水翻滚着白白的水花,杀猪匠铁桶爷爷手里拿着剔骨尖刀,对准那只被五花大绑的猪的脖子“扑哧”一刀,猪的凄厉叫声震惊村野。随着那个流血的刀口,猪的惨叫声渐渐的弱了下去……

猪血咕咕咕地流在红色的瓮盆里。不知猪血像瓮盆,还是瓮盆像猪血。

图片来自网络


猪走完了它的一生。

猪的一条腿被尖东西捅了个洞,有人就用芦苇管对准洞吹猪,整个猪被吹得滚圆。吹好了的猪被铁桶爷推下了滚烫的热水中。

我隔着手指缝看完那场没有人性的杀猪。

我觉得铁桶爷的眼睛都是红的,总觉得他是杀猪杀的。小时候特别惧怕杀猪的铁桶爷爷。

猪毛被褪得干干净净。猪已杀好,摆在我家低矮的小房子的窗棂下。

窗棂下有一个独轮车,独轮车上摆放两扇杀好的猪肉。

猪肉肥肥的,软软的,温乎乎的。净净的猪皮被褪得白亮亮的,我用小手抚摸着那胖胖的猪肉、猪身、猪尾巴,嘴里流着口水。

听说流口水的孩子唆猪尾巴能治好,小子可以,闺女不可以。不知是谁发明的这偏方。

我想马上就能吃到我家的猪肉肉。我流口水纯属馋的。

独轮车的周围簇满了村上割肉的人群。他们在我幼小的眼里像一群“土匪”和“强盗”,他们吸着我家的烟,张着哈有白气的嘴,露出黄牙讲着我听不懂的给我赊点,给我留点的话。

他们哈哈哈地笑着割走一块,又割走一块。我恨他们恨得牙根痒痒。

看着被“抢走”的猪肉我哇哇大哭,为什么爹娘不制止那些“抢”我家猪肉的邻居呢?还给他们说笑。

他们每割走一块肉,我就大声哭一声,与其说是哭倒不如说是嚎叫,就如那被杀的猪一样。

我的每一声嚎叫都是对猪肉被抢走时的呐喊,都是对猪肉的捍卫,可是我还是没能用自己的哭声留住那块让我心颤的肉。

他们割走我家的肉,简直是在剜我的心,我哭闹得更厉害。

母亲呵斥着我:“死妮子,你闹啥嘞?”

“再闹,狠打!”忙着拿称给邻居称猪肉的父亲终于发怒了。

我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流着鼻涕,用小手抹着脸上的泪被祖母温暖的手牵走了。

独轮车上,卖得只剩下一个猪头、一条猪尾巴和肠子下水之类的东西。

猪头立在独轮车上,摆着一张宁死不屈的脸。

肥肥的猪肉被邻居分了个干干净净。 我用自己的眼泪也没有保住那两扇肥肥的猪肉。 后来,父亲嗔怪我说:“家里卖猪肉时,为啥哭闹?”

“猪肉都卖完了,我吃啥?”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小年纪竟敢顶撞父亲。

从此,他们都知道我好吃肉,知道护家里的东西。最后只好拿个猪尿包用芦苇管吹起来,里面放上玉米粒用绳子扎紧,像个大气球。用手牵着跑起来呵啷啷,呵啷啷……气球大的尿包让我忘了猪肉被瓜分的不愉快。

长大后才我知道,那年家里要盖新房子,杀年猪卖来的钱要买砖瓦。 父母时常说那年委屈了孩子,杀年猪也没让孩子过个肥年,还惹得闺女哭一场。

买花戴吃麻糖

虽然我们几个都是丫头片子,可爷爷奶奶从不嫌弃。他们依然很爱我们。过年的时候总是会买些花,一枝,两枝,三枝。粉色的花,绿色的叶,彩纸沾上蜡油用铁丝缠绕而成,水灵灵,直棱棱,插在绒帽上。对着镜子照一下,五分钱一枝的花能让自己的心欢喜好多天。

奶奶笑眯眯地说:“闺女戴花,小子儿玩炮,老头喜欢新毡帽。” 奶奶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奶奶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奶奶喜欢过年,家里的规矩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

随着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到来,年下就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人们开始购年货,爷爷买来鮳子鱼、虾米、海带之类的东西。鮳子鱼腥腥的味道,很好闻,它能让人想起大海的味道。有时我会拿起来生吃,又咸又腥,也算是吃上了海鲜。

奶奶说用鮳子鱼做汤,好喝得很嘞。

二十三,糖瓜粘。麻糖棍成了馋嘴孩子的最爱。 奶奶顫着小脚在灶爷灶奶面前念叨着:灶爷、灶老的,给俺送个白胖大小子;光要那拉弓射箭嘞,不要那推车打担嘞。

奶奶碎碎念,心意的还是想要个小子。糖瓜放在灶爷面前,香坛里插上香,肥胖的身体颤颤巍巍地跪下,对着灶爷磕了三个响头,又烧了纸钱,嘴里念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吉祥话。最后香火着完,才能吃上摆在那里的贡品——麻糖棍。

蒸馒头

二十六煮块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把面发。

村上富裕的人家,老早会把馒头蒸好,馋得穷人家的孩子回家催问自己的父母,人家都蒸馒头了,咱家啥时候蒸嘞?空气中弥漫着发面馒头的味道,勾起了孩子肚子里的馋虫, 孩子们的急不可耐,已等不到二十八发面。

祭灶过后,我母亲就开始烫面兜酵子。 做馒头是个技术活,馒头做得好不好,酵子是关键。烫好的面,加上引酵,发上两天,然后和上面 坐在温水锅里发,发面长满整个大面盆,代表来年家里做事会顺风顺水,大发特发,其实那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夙愿罢了。

蒸好的第一锅馒头,先拿个刀在锅台周边用刀划上几刀,名曰:驱鬼。恐怕有不干净的东西把馒头给捏喽。有时会有一个两个被“鬼捏”的馒头,母亲会马上拿出来撂在锅底下用火烧一下,然后拍掉上面的锅底灰吃掉。这样的馒头总是让人觉得不吉利,锅底下烧烧就破了。白白的馒头蒸了满满一簸箩,暄乎得很。

蒸馒头时,枣花是离不了的,长长的面剂子几盘几弯用筷子一夹,上面摁上红枣,就成了枣花。每个孩子一个,拿着枣花吃心情别提多美了。祖母每年都会给我们姊妹几个蒸枣花。看着孩子吃,她高兴得很。

压岁钱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终于迎来了小孩子掰着手指头盼来的新年。天不亮就开始穿新衣。裤子、褂子,三十晚上就放在了枕头边,昏暗的煤油灯下映出自己穿新衣的影子,高兴的心不知该咋形容,真不知道,小时候咋会那样高兴过年。就好像去参加某种重大的宴会一样,令人神往。

走在街上,看着村上的小孩子穿戴的新衣服,盘问她们口袋里有多少压岁钱?

散落的鞭炮红纸屑飘在院子里,一片又一片,药蔫的小红炮静静地躺在地上,顽皮的男孩子拾起来,在红炮的中间搉开露出药面,划根火柴点燃,炸开的火花滋滋的四处飞溅,女孩子吓得往外趔趄着身子,笑骂着那些破小子。

大年初一那天,人们的心情极好。即使平常脾气暴躁的人那天也好像收敛了脾气。那天可以肆意地在父母面前撒个娇,他们不会吵孩子。

成群结队拜年的人群在村子里穿梭,挨家去扶有主位的人家跪拜,那是给仙逝的人拜年。 堂屋当门里的条几上,有小房子一样的主楼子,里面有去世人的牌位。村里人联络感情,就好像都定在了初一那一天。

初一那天规矩很多,家里的地不能扫,放过的鞭炮纸屑不能扫,恐怕把家里的财扫出去。压井里的水不能压,恐怕惊动龙王爷。倒是那些家家户户的春联值得让人细细品读。

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那时政治春联很多,不像现在,净是发财走鸿运的说辞。

红红的对联贴在门框上,画有秦琼,尉迟恭的肖像被贴在了两扇门板上,他们手里拿着兵器,威风凛凛。

煮好的饺子来不及吃就去奶奶那里领压岁钱。压岁钱不多,每个孩子两毛钱,绿绿的票子,让我们欢天喜地,终于有自己的小金库了。攒起来的压岁钱总是显得那么金贵。

小时候的压岁钱(网图侵删)

我小时候的年不是现在的孩子所能想象到的,那时候贫穷,物资匮乏,温饱问题都不能解决。一个白面馒头,一块猪肉都是孩子们口中的奢侈品。

小时候,我们玩具,没有零食,没有好看的衣服和鞋子,穿的都是母亲手工做的,可是心里感到很满足。现在,看到坑边那些玩冰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们心里的年是啥样子?是不是也如我们小时候过年那样,心中有份神圣的期盼和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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