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休大师说过,入佛界易,入魔界难。
当玄奘跌坐于一片莲花之间,两手空空,颓然若有所失,那样子,已然是入了魔界了。
玄奘的魔界,不在去往西天的路上,不在鬼怪妖魔的洞府,而在段姑娘的心中。段姑娘不死,他的魔界便不能过;魔界不过,便不能领悟那些个大爱小爱的道理;领悟不得那些道理,便成不了一个纯粹的和尚,一个高尚的和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和尚。
由此可知,玄奘的女人,必死无疑,这是佛祖种下的前因。
那这个和尚呢,他又是谁的魔界?
是月宫玉兔的吧,那个小兔子为了他舍弃广寒宫的安逸,来到下界,化身凡人,千方百计的想与他结一段尘缘,可最终也没能遂了心意;也必定是无底洞里的那只小老鼠的,放着好好的托塔天王的干女儿不当,偏要去抢什么唐僧,成什么亲,结末怎样呢,连命都给丢了。自然,还有一位,就是这一众唐僧的超级粉丝里,命最好的,那位多情的女儿国国王了,虽说御弟哥哥喊的人肉麻,可终究是换来了唐僧的正眼一瞧,外加一脑门子的冷汗。
几滴冷汗,至少证明,这和尚是一凡夫俗子。
能让人着魔的,偏生就是凡夫俗子。食五谷杂粮,饮甘泉川水,与你走一样的路,与你看一样的天,与你经历一样的时光。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在你心里,不一样。
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你愿意为了这个人主动妥协,你愿意为了这个人努力奋斗,你愿意为了这个人改变自己的习性,你愿意为了这个人收起自己的锋利,你愿意守着这个人什么都不要。
若能博其一笑,便是天下大同。
这个人,让你温暖,让你踏实,让你害怕失去,让你活不够,让你觉着生活有意思。
能觉着生活有意思,那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儿。
这就是,入了魔界了。
过去读历史,读至烽火戏诸侯一节,就觉得荒唐:天下哪有这样做皇帝的:拿江山当儿戏,只为博红颜一笑。这皇帝实在是不够格。这会儿再看看,虽然还是觉得幽王荒唐,但若立在情场的角度去看,他实在是一个合格的情人。
只是他的爱情,是一厢情愿的付出与守候,是念念不改的执着,是委曲求全的纵容,是属于仰望者的爱情。
褒姒一笑,未必是真的领情;后人不解,倒是骂他误国的多。
这实在是可怜的一个人。
仰望者的爱情,大抵如此。只是因为太过珍惜,太过感激,于是无限的卑微了自己的一切:去爱,去顺从,去纵容。
这情深,甚至都换不来一份真意,何苦来哉?
可是,月宫里的玉兔不后悔,无底洞里的小老鼠不后悔,琵琶洞里的妖精不后悔,女儿国的国王不后悔,形神俱灭的段姑娘不后悔。
悔,还是不悔?
偶作一梦。
梦见自己的心,变成了一级一级的台阶。盼着人来,又怕人来。听着脚尖踩在心上的声响,嘀嗒嘀嗒,嘀嗒嘀嗒,那一刻,愿意自己是无尽的,如此,就能够伴着那脚步一路走下去,永不让它寂寞。可是,当所有的台阶只为一个人而安静时,那等待,必然也是疼痛的。
梦醒,犹觉有人在心上来回走动。
那人,不是如来,不是唐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