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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玉芝

关玉芝永远忘不了那个早晨,她正在北城的纺织工厂里换工装和同事说着儿子就要结婚的事,一切都是那样喜庆、欢乐,那通电话却将她从天堂直接拉到地狱。

她赶到医院,病床上躺着张军——她的儿子,身上盖着被子。哦,不,是一个白单子,从头盖到脚。

“张军!”关玉芝只觉得脑子被棒子敲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躺在病床上,一位高个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对老张轻声说:“我已经给你爱人打了一针镇静剂,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你们就给儿子办理后事吧。”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刚才进医院她一心想着儿子没有注意,原来那股味道一直都在,从走廊到病房,无处不在地刺激着她的鼻腔。她才想起儿子已经不在了,眼泪无声地流出来。那个医生很年轻,看年纪跟儿子差不多。他身上穿的白大褂在阳光下很刺眼。

她转头看向窗外,夏日的阳光正从外面射进来,可是张军再也看不见阳光了。她想着,泪水再次流下来。

李红这时在旁边拉住她的手,哭着说:“阿姨,你好点没?我给你倒点水喝?”

她摇摇头,儿子走了,她的世界也似乎崩塌了。她脑子里似乎一团浆糊,只有那晃眼的白色忽远忽近,还有那股刺鼻的气味充斥左右,她被包围,无法挣脱。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关玉芝回家后整整躺了三天。

这是公安局的宿舍楼,深红色的三层楼房的一楼东边数第二个房间。关玉芝躺在床上,盖着蓝色印花被子。在旁边的一个椅子上摞着两个崭新的被子,一个是大红丝绸的龙凤被面,另一个是粉色鸳鸯丝绸的被面,都是新做的,现在都用不上了。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西红柿菠菜面片,洒了鸡蛋花和香油,她也闻不到香气。是李红做的。

李红是儿子小军的未婚妻,定好两人在半个月后结婚,婚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请帖也发出去了,却……

这个外地来的农村妹子,能干又聪明懂事,很让她满意,也是儿子非常中意的对象。

关玉芝知道李红比她还难受,便拉过李红的手说:“你这几天也够累的,快回去休息吧。一会你叔就回来了。”

李红说:“那好,我先回去了。”

关玉芝听李红关门出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走廊里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和下班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他们都在一个厨房里搅稀稠,关系都很近。可是她再也听不到那有力的、矫健的脚步声了,再也看不到伴着一声“我回来了”出现的那张年轻俊气的脸。她的眼前又蒙上了一层雾气。

老张回来时关玉芝没有听到而是先闻到了。她睁开眼,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屋里一片漆黑,能听见外面孩子的跑跳声和大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一点风也没有,屋里即使开着窗户也还是闷闷的。空气中一股熟悉的烟草味道从厅里飘过来。

“老张,你回来了?”她喊了一声。

“嗯。”张大同走到里间,疲惫地脱下衣服,躺在床的另一边。

“怎么样?”关玉芝着急地问,“那个司机怎么说?是他的责任吗?”

老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妻子,又去摸烟,点着,深吸了一口,才说:“司机说不是他的责任。”

“什么?”关玉芝一骨碌爬起来,“他还不认账?”

老张看着妻子,似乎在想怎么说,“他说是咱儿子没有看路横穿马路,他来不及刹车。”

“什么?!”关玉芝张大嘴,眼睛瞪得溜圆,在黑暗中老张仍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惊讶。

“玉芝,我这两天忙,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小军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

玉芝不解地看着丈夫,“不一样?没有啊。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猜测,小军出事的那条路是李红宿舍对面的那条马路,当时是早晨五六点钟。他不是出差了吗?怎么那么早出现在那条路上?”

“你不要当个警察就疑神疑鬼的。”关玉芝忍不住打断了丈夫的话。

“交通肇事科的同志查过了,当时就是这个司机报的案,他开了几十年车是个老司机,而且很少出事故。”

“他很少出事故,那就是咱小军自己撞上去的?”关玉芝一骨碌坐起来。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小军心不在焉才不小心出了车祸。”

这时窗外彻底黑了下来,夜色中外面的树影在窗前晃动打在墙上不断变换着形状。一阵长久的沉默。

关玉芝忽然说,“万一是这司机瞎说呢?他就是想逃避责任,怕赔偿才想出这套说辞。”

“我也这样怀疑过,我的同事调查了他家的情况。他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他说就冲老人和老婆孩子他也不会说谎话,怕死后遭报应。”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客厅的钟表在滴答地走着,下面正对着柜子上张军的照片在黑暗中淡淡地微笑着。关玉芝像想起了什么,下地打开客厅的灯,小军的行李箱还在门口放着。她一直没有敢打开看,怕触景伤情。

现在,她走过去,把行李箱的东西一件件翻看,果然找到一个蓝色塑料封面的日记本,是当时很红的电影明星张瑜在《庐山恋》里的剧照。

她打开看了几页,目光停在了7月18日那天。

“7月18日。今天我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关系肯定不一般。可她说只是一个老乡,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们之间不是没有秘密吗?她有什么在瞒着我吗?”

她又翻了一页,

“7月21日。我决定出差离开两天,也留一点时间给我们两个。如果那是她以前的男朋友,那就让她自己做出选择。不管怎样,我都尊重她。我认为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让她幸福。”

张军是23号出的车祸,在此之前他见到李红了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司机说的可能是真的了。

关玉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沙发对面的柜子上那张小军的照片,他淡淡地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李红

李红第二天刚下班就在厂门口看到了关玉芝,她看上去很憔悴,眼里没有往日的那种慈爱与温柔,还有一种李红不太看得懂的陌生,甚至敌意?

“阿姨,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找你?什么事情不想让我知道?”关玉芝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说。

“阿姨,你怎么这么说。我是说大老远的您还跑过来,我可以过去的。”李红不解地问,她感觉到关玉芝今天的情绪不太对。

傍晚五六点钟的公园,人不算多。在她们的头顶上覆盖着一长条厚厚的浅灰色云彩,一直延伸到西边,把夕阳的光亮遮住了一些,只在云彩边缘透出些光亮。

“李红,我不跟你拐弯抹角的,你是不是还与别的人来往?”关玉芝盯着李红的眼睛。

李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阿姨,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司机说,小军神情恍惚地没有看灯就从人行道跑过来横穿马路,他躲闪不及才撞上去的。”关玉芝不能再说下去了,掩面哭泣。

“什么?!”李红僵在原地,似雷劈了一下。

“李红,你告诉阿姨,小军说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问你你说是老乡。”关玉芝盯着李红的眼睛,“那个男人真的只是你的老乡吗?”

此时天色暗下来,那片云彩已经由浅灰色变成深灰色,如一艘庞大的军舰驶过,有种令人窒息的逼近感。一个年轻妈妈拉着一个小孩子从公园的北门走进来,那个孩子两三岁应该是上幼儿园,正蹦蹦跳跳地走过公园,消失在暮色中。

他们所站的这个亭子印着古色古香的图案,有宝钗扑蝶、西厢记、六月雪和桃花扇。旁边两个大白鹅相依偎着在水池子里,背上经常有调皮的孩子骑上去变得光亮亮的,鹅的白皙的脖子上也有一些手指印。

前不久,李红和张军还来这里聊天,偎依在一起直到夜深。那是多么好的夜晚啊。

明明是盛夏,李红却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漫上来。她的心中一阵发紧,呼吸急促,手脚冰凉。

“阿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男人确实是我在老家时的男朋友,但离开家时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对小军是真心的,而且……”李红看着关玉芝说道。

“小军出车祸那天你们见面了吗?他为什么在你宿舍门前的那条马路上出事的?”

“没有。”李红肯定地摇摇头。

那天早晨她去上班了,然后就接到了张大同的电话,说小军出事了。

上个月老家的前男友李勇过来找自己借钱,自己没有答应。张军碰到了问她,她担心误会便说是老乡。在老家的时候李红和李勇处过对象,后来看他不思上进便分手了。没想到李勇又来找她好几回,她便借给他了。

周五早晨一早李勇就过来找她拿钱,周五,是23号,不就是张军出车祸那天?李红的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下去,天上的那艘军舰已经变成黑色的长条,将两个女人掩盖在那抹渐浓的夜色中。

李红一路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她不知道,舍友小玲看着她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像僵尸一般没有一点活人气。开玩笑地说:“怎么?你出去一趟见了鬼了?”突然想到她男友刚去世,赶紧捂上嘴,“对不起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李红没有说话,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想着关玉芝的话。

张军出事的那天早上,李勇等在她的宿舍门口拿了钱走了,会不会是张军看见误会了?

不能吧?她和李勇也没做什么,她把钱给了李勇就去上班了,张军不会这么小心眼的。

不对,会不会李勇和张军说了什么?李勇这次出来确实对自己贼心不死,说不定会跟张军胡说些什么。

正想着,她感到一阵恶心,赶紧起来跑到厕所。

她怀孕了。这段时间她一吃饭就恶心,看到饭盒里的肥肉就想吐;平时爱吃的红枣也会反胃。她告诉张军,张军则一脸幸福,“反正我们要结婚了。”当时他们多幸福啊。

今天晚上她想告诉关玉芝自己怀孕的事情,想让失去儿子的他们心里好受一些,听了关玉芝的话,她把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阵翻江倒海之后,她浑身无力地躺回到床上。心像被捅了大窟窿。不管怎样,张军肯定是因为她的关系才出事的。如果她一开始就告诉张军李勇的事情,就不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小军,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心么?”

现在怎么办?自己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女孩子,有了身孕,她要把孩子生下来么?

她摸出枕头下和张军的合照,那是在公园旁边的照相馆照的,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对着照片里的人笑。张军的头向左歪着,她的头向右靠着,张军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亮带着笑意。她看着看着,泪就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滴在了床单上。

床头挂着个衣架,挂着一件漂亮雅致的白色连衣裙,是张军给她买的。室友们在说说笑笑,说着他们的男朋友,说明天要去买什么衣服,说什么时候到男友家吃饭……

十点半,熄灯了,说笑声也淡了下去,漆黑的宿舍里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而李红的眼睛却睁大了,脑子也更清醒了。

这注定又是个难眠之夜。

医院里的三人病床房间里,李红旁边的两个产妇都有爱人陪伴着,她只有母亲。

“妹子,你丈夫呢?”左边病床的大姐问她。

“他……出差了。”李红小声说。

“哦,我这生第二个了,”她指着旁边比病床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说,“这是老大。”

“生孩子疼吗?”她小心地问。

“疼,”女人看了一眼,又改口道,“不过,女人都要经历这个,经过了也没那么疼。”她的婆婆过来把老大带走去外面玩了。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个子不高像个南方人。

李红看着他们一家人,她想张军了。如果他们结婚,也会是这样的吧?她生孩子时,他一定会在旁边守着。心里一种酸胀感涌出,眼眶又湿了。


早晨的一缕阳光洒在病床上,照在那个如枕头大小的小布团上。

她默默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张军,你知道吗?他是我们的孩子,我要把他生下来。我希望是个男孩,像你,这样就好像你永远陪着我。”她心中默默道,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

孩子出生了,她在疼痛48小时后迎来了一种分娩的阵痛。吃了母亲蒸的20个猪肉西葫芦包子,迎来了一个小生命的诞生。

她在痛苦的分娩中,脑海中闪过张军的脸庞,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张微笑的面容。她能感觉到那个生命在她体内的生长,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张军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和她在一起,她拥有无限力量。

这种力量让她从心底涌起一种感激,是的,她并不孤单,从此以后,又有一个小生命陪着她,她感到一种作为母亲的奇妙感受。一个生命因你而来,而他又承载着心爱的人的信息与能量。那双还未睁开的眼睛,那高高的鼻梁,圆圆的耳垂,还有耳朵后面一个小小的针孔大的窟窿眼,人们俗语叫“粮仓”。

这个可爱的小粉肉团,触及到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温柔地揽过她,用手指碰他的脸、他的小手、她的小脚丫,感觉到造物主的神奇。这个小生命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是融合着他和她的信息的使者,代替张军来陪伴她的。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母亲在一旁看着也抹眼泪,她连忙擦了一把泪,端过来一碗小米粥让李红喝下去。

“你不打算告诉张军的父母这件事吗?”母亲轻声问。

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李红还是坚定地摇头。她不应该这时候过去,关玉芝还在愤怒中对自己也充满了敌意,去了只会自取其辱。

她的月子是在出租屋里坐的。很小,就一间房,简单的一个双人床,一个桌子,一个炉子,一个柜子,家里就满当当的了。有个小院。

她把那张在公园里和张军的合照当作是他们的结婚照放在家里唯一的那个柜子上,照片里那对大白鹅是他们的证婚人,那个古色古香的凉亭是他们的殿堂,她没事就跟照片里的张军说话。还会指着照片里的那个微笑的男人让孩子叫“爸爸”。

孩子叫念念,想念的念。

李红坐月子是靠她以前的积蓄,之后李红就跟母亲学做泡菜的手艺,在门口摆起了个小摊卖泡菜。那时家家都腌咸菜,所以泡菜卖得也不是特别好。

念念满一岁了,母亲要回家了。“我老住在你这里留你爸一个在老家也不是个事,再说你弟媳也快生孩子了,我……”

“妈,我想办法,把孩子安顿好你就回家,娃我一个人带。”

“说得容易,你一个人带娃又要挣钱,你以为那么容易呢?要不,”母亲迟疑了一会,“要不你带着娃跟我回老家吧。”

“不,”李红摇摇头,这里有她和张军的太多回忆,况且她要守在张军的父母身边,张军走了,他们身边无依无靠,她要离他们近一些。张军不在了,她要替张军去守护他们。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要强,还惦记着张军的父母。要不然我把娃带回去,你一心干点啥?”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睡着的孩子,摇了摇头说:“还是我自己带他,要不分开的时间长了就生分了。”

母亲点头说:“也好,自己带出来的孩子亲,就是累了你。”说完背过身去用手抹泪。

母亲走后,李红就去市场里卖泡菜。白天她把念念托给邻居一个老人看着,每月给她点钱。孩子再大点就跟她在市场里玩。闲的时候她就教孩子认字,她坚持自己带孩子。她爱学习,跟邻居们学会了做面食,蒸馒头、花卷,当地腌酸菜。每天晚上她就给孩子讲故事,讲童话。

孩子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帮忙捣个乱,日子忙碌而充实。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她心里也是越来越踏实。

李勇

李红来找他那天李勇正在睡大觉。好几份工作他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干不长。

“李勇,我问你,你那天早晨见过张军没?”

“哪天啊?”李勇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就你一早找我借二百块钱那天早上,你见张军了吗?”

李勇随口说:“没有啊,怎么了?”

“那天早晨张军出车祸了。”

“什么?”李勇愣住了。

李红看着他,“真没碰见?”

“没有。”李勇心虚地说。

“我不信。你知道么?他被车撞了,就在我宿舍前的那条马路上。他……”李红的声音哽咽了,“没抢救过来。”

李勇呆住了,李红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注意。

他那天从李红那里拿到钱,回头看见张军拉着行李箱,像是刚出差回来,脑中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他想拆散李红和张军。现在自己这副样子,找不到对象。光脚不怕穿鞋的,就算李红不跟自己,也不让她跟张军好。

“你总来找李红干什么?”张军问他。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和李红在老家是对象。”

“就算是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们要结婚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李勇靠近张军,在他耳边慢慢说:“结婚怎么了?结婚就不能见我了?”

张军呼吸一紧,眉皱了起来,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她跟你做什么就能跟我做什么。”李勇看出张军的紧张,更加放肆地说。

张军的眉皱得更紧了,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这个男人捏碎。他一把抓住张军的衣领,“你胡说!”

“你干什么?想打人?”李勇大喊起来。

张军瞪着他,狠狠地甩开他的衣领,跌跌撞撞地走了。

李勇没想到张军会出车祸,他……成了杀人凶手。

他经常在夜里睡不着,脑海里出现张军那充满着愤怒和恨意的眼睛,他再没去找过李红。

有一天他偶然在菜市场碰到李红的母亲,知道了李红生了孩子,是张军的孩子!

李勇觉得自己真不是个玩意。他不只害了张军,还毁了一个家庭。是他害得张军出了车祸,是他害得李红没了丈夫,还独自带着娃,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爸爸。他这是造了多少孽啊。以后下十八层地狱都还不清啊。

那天晚上彻夜不眠,想了一晚上他想好了,他要好好活人,不能不如一个女人。李红遭遇这么大的事,都有勇气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多坚强的女人。他也要好好地生活,不能再这么混日子过下去了。

他去菜市场里找了一份卸菜的工作,运来的菜他去装卸。他身体壮实,有一把子力气,干活认真起来不要命地干。老板很喜欢他,便给他别人高的工资。

后来,李红在菜市场卖泡菜时,又遇到了他。李红看到他,没有理他,他也不生气。

平时李红进货他都帮忙卸货也从来不要钱。李红不欠他的,把运费硬是塞给了他,“我不想欠你的。”

李勇拿着钱,看着李红的背影,喃喃道:“是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天李红下了班,要回家给念念过生日,刚到家里做饭,就听见有人走进院子跟念念说话,一看是李勇。

他手里提着一大袋子吃的,正拿着一把糖往念念手里塞呢。

看着李红疑惑的眼神,他说:“听林姐说今天是孩子的生日,我给买了点好吃的。”

“我不要。”

李勇说:“过去是我不好,没干点人事。你我再不济也是老乡吧,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你就收下吧,我是我凭力气挣的钱,也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

李红愣了一下,泪水流下来,点点头。

念念接过来,“谢谢叔叔。”

李勇笑着摸了摸念念的头,“不用谢。”李勇笑了。

李红抹了一把红眼圈说:“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吧,我正擀面呢,你跟念念玩会。”

李勇站在原地没动,念念拉着李勇的手说:“叔叔过来,给你看我搭的积木。”

“好。”

饭做好后,李红擀的面条又细又筋道,西红柿炝锅,带煮了一锅肉骨头。

李勇吃完后,看念念在院子里玩,对李红说:“对不起,是我害了张军。”

“什么?”

“我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我害了他。”

李红静默了半天,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滴在了面条里。

“是我,我是个罪人。能看得出来,你和张军是真心相爱,我就是个混蛋,拆散了你们,还……”李勇用手打自己的脸。

“都过去了,”李红冷静地说,“是我没有跟他讲清楚,让他误会了。现在事情都发生了,就不要自责了,我们都要向前看。”

李勇看着李红说:“李红,是你教会我好好做人,你不嫌弃,我以后就是你的哥哥,有啥事你说话,有我在呢。”

李红眼圈又红了,点了点头。

吃完饭,李红送李勇出门,念念跑出来,“叔叔再见。”

李勇捏捏念念的小脸蛋,“叫舅舅。”

念念看了一眼妈妈,李红点点头,“舅舅再见。”

“再见。”李勇转身出门,等回头看见李红母子回去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继续向前面的灯光处走去。

杨义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杨义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坐着,只看见一个戴着套袖、面容慌张的女子走进来,“同志,我的孩子找不见了,麻烦你帮忙找一找。”

杨义抬起头,“什么时候丢的?几岁了?”说着拿出本子做记录。

“六岁了,男孩。下午六点钟,我在市场里招呼客人卖泡菜,七点钟就发现孩子不见了。有人看见他从菜市场东门出去,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女子说着就瘫软地坐在了靠墙的椅子上,用手抹眼泪。

“穿什么样的衣服?有没有明显的特征?”

“穿着一条深蓝色条绒裤子,上穿一件红色运动卫衣。短头发,”李红用力回忆着,“眼睛不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哦,对了,左手背虎口的地方有颗蓝色的痣。”

“好的,我记下来了,你回去等消息。如果孩子回来,记得告诉我们一声。”杨义放在下笔说。

“麻烦您现在就帮忙找一下,我担心孩子被骗子……”

“今天休息,我一个人在这里,得通知大家过来才行。”

“如果丢的是你的孩子,你还会这么淡然吗?”女子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冲他喊道:“你还在乎今天是星期几吗?”

杨义愣住了,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朝鲜泡菜味道的女人,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一条黑色裤子,一双系带平底凉鞋,胳膊上的套袖贴洗得已经有点褪色但是很干净,朴实的衣服也掩盖不住她苗条的身材。脸色白皙,一双大大的漂亮的杏花眼此刻盛着愤怒、焦虑还有点绝望。

“你冷静一下,我立刻叫人帮你找。”杨义语气也温和了一些,他能理解女子的心情。说着,就拨通了电话:“喂,小王,赶紧召集你们科的人,一个孩子找不见了。”

李红看见他撂下电话,刚才的愤怒也消了大半,她的双手绞着,小声说:“对不起,警察同志,我刚才有点激动了,说话有点着急,您多谅解。”

杨义笑着说:“没什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说的对,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可能也不会太冷静。”

“那好,我先回去,麻烦您了。”女子说着往外走。

“等一下,说下你的住址和名字。”杨义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

“李红,胜利路5号街坊3栋2号。”

李红走后不到一个小时,一位操着河南口音的大姐就领着一个男孩子来到派出所。杨义一眼看到这个男孩,穿着一件条深蓝色绒裤子,上面一件红色运动卫衣,就感觉到是下午报案女子的孩子。

杨义和河南大嫂领着念念按照李红留下的地址找过去。李红惊喜地跑上去,摸着念念的头,“你去哪了?急死妈妈了!”转而又转向杨义,“警察同志,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这位好心人送到派出所的。”杨义指着跟在身后那位卖馒头的河南大嫂说。

李红连忙站起来,握住河南大嫂的手:“大姐,谢谢您,太谢谢了!”

“这有啥哩?孩子在我的摊前看了半天,说找不着妈妈了,我就带他去派出所了。行,那我先走了。”

李红一直把人送到大门口,看走远了才回来。

杨义正和念念看着柜子上张军的照片,李红走到念念身边,蹲下来问他:“你下午跟哪里去了,可把妈妈急坏了,都到警察叔叔那里去报案了。”

“我看到一个叔叔长得特别像爸爸,就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

李红愣住了,她看着念念低下的头和绞在一起不安的手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妈你别哭,我以后不找爸爸了。”念念用小手去擦李红脸上的泪,李红一把将念念抱在怀里,呜呜呼地哭起来。

突然她意识到杨义还在旁边,便难为情地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对杨义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失态了。”

“没关系,我也该回所里。”杨义说着往门口走。

李红送出去,杨义站住,问:“恕我冒昧,孩子的爸爸他……如果不想说也不用勉强。”

“他出车祸走了,孩子从出生以后就没见过爸爸,只见过照片。”李红低声说,“我不知道他这么想念爸爸……”

“哦。”杨义似乎能理解李红在孩子不见时眼睛里绝望的神情了。

他也开始关注这个独自带着孩子乐观生活的女子。有时候去菜市场会买李红的泡菜,还会给念念买一些男孩子的玩具。李红很忙,白天卖泡菜,晚上还要去上夜校。

杨义都会远远地跟着看她回家。李红让他想起一个人,越和她认识的时间长,越有一种感觉,似乎和她认识很久,她的乐观,她的独立,她的自尊,都让他想更了解她,也想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她听。

一个晚上,他鼓起勇气在李红下课时走到她面前,和她一起走回家。

夜校位于永胜路上,这是一条大路,两旁的路灯是莲花状,黄色的灯光让夜更柔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近了又缩短至没有,走远了再一点点拉长,不厌其烦地做着变形的游戏。月亮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弯弯地悬着,似乎也快睡着了。街边的店面都关了门,马路上的汽车也不多,偶尔过去一两辆。

杨义一手握着车把,一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拿出打火机点上,猛吸一口味出烟圈。“我在东北当后的时候认识一个姑娘,她也会做泡菜,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喜欢上吃泡菜的。小时候跟着父亲长大,他就会做烩白菜,后来一看见白菜就反胃。认识她以后,发现稀寡没味的白菜也可以这么好看还这么有滋有味。她也给我这样的感觉,她的出现让我的生活一下子有了色彩,看什么都充满了希望。”他发现烟是飘向李红那边的,便停了一下,让李红过去,自己绕到李红的另一边。

李红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们相爱了,但是我母亲的经历让我不敢走进婚姻,我母亲就是因为爸爸是警察而被嫌疑人害死的。那时我还只有四五岁,我看着爸爸为此愧疚了一生。外人看他的职业很光鲜很荣耀,但我知道他内心承受了多少痛苦和自责。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也不想让心爱的人受苦。我是一名特警,随时有任务,也随时有生命危险,身边的人也会因此为我担惊受怕或者因为我性命不保。所以,在她提出结婚的要求时我犹豫了,拒绝了。我在一次任务中负了伤,一只腿面临截肢的危险。她知道我负伤后来看我好几次,都让我冷脸骂了回去,她哭着走了。”

杨义猛吸两口,把烟头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摁灭。

“我的心很痛,一个人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父亲年迈需要人照顾。我选择转业回来,因为喜欢警察,就当了一名片警。”

“那她呢?”李红轻声问。

“听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当地人。”他叹了口气,“希望她过得幸福。”

幸福?李红唏嘘地想,在现实中,幸福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她感受着风吹过脸颊,此时是初秋,有点凉意但不冷。街上已没有溜弯的人,夜已深。

“现在想想,也许我是自私的,当初她哭着说爱我不在乎我怎样,即使我截肢了她也愿意嫁给我,可是我没有她那么勇敢,现在想想一个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该有多大的勇气,可是我没有接住她的勇敢,我退缩了,也伤害了她。”

李红感觉眼中有泪涌出,她轻声地抽了下鼻子。

他们拐了个弯,进了李红所住的街坊。此时一片漆黑,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灯。只在胡同口有一盏昏黄的街灯,照着近旁的一排排平房。远处是模糊的黑影。

“真正的勇敢是面对心中所爱,而不是选择回避。后来我曾经想过,如果再面临选择,不管我还当不当警察,有没有危险的职业,我都会更勇敢地去面对,去承担这份感情带来的责任。”

“可能每一份感情都是在让我们变得更加成熟的,变得更勇敢、更有担当也更有胸怀。”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憋了这么久很想找个人聊聊。有时候一个人久了,会觉得孤单,但真实的孤独是你都不知道该跟谁去倾诉。你就是很适合诉说的一个人,觉得你会理解我。”

“谢谢你的信任。”李红笑了,“我能理解,爱有时候让人勇敢,有时候也会让人想很多,顾虑很多。”

“能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吗?你应该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杨义真诚地说,“当然,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李红推着自行车走到自家门口,点点头:“可以,不过今天太晚了,改天我会告诉你我的故事。”她孤单地承受了这么久,也想有个人倾诉一下,否则她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

“那我每天可以去接你吗?如果你怕邻居说闲话,我送到胡同口就离开。”李红点点头进了门。

杨义看着她锁好门进屋开灯才离开。

张大同

自从张军离开后,张大同再次见到李红是在三年后的一个傍晚,他去公园散步,看到一个酷似张军的小男孩,旁边一个女子向他打招呼:“叔叔。”

张大同一看,是李红。

李红讲了事情的经过,说了李勇现在已经知道错了非常后悔。她希望让关玉芝知道还有个孙子,心里也有个安慰。

“念念那天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小军,跟着那个人差点走丢,我有些担心。我答应过念念有天让他见到爷爷奶奶,特意来征求您的意见。”

张大同沉吟半晌,说:“唉,难为你这几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啊。这几年你阿姨她一看见医院和穿白大褂的人就心慌气短;下班回来就是躺在那里发呆,要不就是盯着小军的照片自言自语,我担心她精神上出问题。这样也好,也许念念能让她解脱出来。不过得找个适合的机会。”

机会来了,星期日张大同休息,好劝歹劝把关玉芝带到附近的公园散步。里面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出来玩的,在沙堆里玩土,坐转椅,还有水池旁捞小蝌蚪。

他们坐在荷花池旁树荫下的一个长椅上,荷花开得娇艳,荷叶层层叠叠的。太阳有点被云层遮着,空中有薄薄的一层雾气,荷花也变得朦胧缥缈。

念念手里拿着罐头瓶和小鱼网,里面有一只黑溜溜的小蝌蚪游来游去。他眉眼带着笑意从两人跟前走过。

关玉芝看了一眼,愣住了。这个男孩的眉眼似曾相识,和小军很有点像,尤其是笑起来,那嘴角的浅浅的酒窝和张军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下,盯着那孩子看。

“小朋友,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三岁半了,我叫念念。”念念看了看张大同,回答。

“你跟谁来的?”

“我妈妈。”

正说着,李红走上前来,对张父和关玉芝点点头,“叔叔,阿姨。”

关玉芝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张大同牵起孩子的手,“爷爷带你去那边再捉几个蝌蚪好不好?”

念念看向李红,李红点头,念念便跟着张大同走了。

张大同等李红谈完拉着念念回家后,他看见关玉芝坐在那里,犹如石化。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李红都跟你说了?”

“你早知道了?”关玉芝反问。

张大同点点头,“两个礼拜前,李红来找我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他抬头看着远去的身影,“玉芝,有时候宽恕别人也是放过自己。李红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她。如果她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也不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不会现在才来告诉我们。她是见不得我们难过,想让我们有个安慰啊。”

“可我一想到咱儿子是因为她才……我就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万事都有原因,也不是只有一个原因。这事主要是因那个男人而起,但是李红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儿子不够信任李红也有点冲动,再加上马路上正好有车经过,这些都促成了车祸的产生,不能只怪某一个人。你想想,李红这些年心里就好受吗?她都有了小军的孩子,想起来不是更难受?有时候,身体上的苦好吃,这心灵上的痛苦自责才是最折磨人啊。”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云而出,升得更高了,蜻蜓从空中低低地飞过,落在了荷花池中央绿油油的荷叶上。

关玉芝不说话了,她看着水池中央的荷花陷入了深思。

念念10岁时,张大同65岁,突然一天早晨醒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李红闻讯赶去探望。知道要住一段时间医院,张大同犯了难。关玉芝不能进医院,一进来就头晕心慌,自己的亲戚都离得远,有个侄子也是每年就来拜个年平时也不怎么来往。

李红说:“叔叔,我来陪吧。”

“不行,你还要带孩子。”

“我们左边邻居是馒头店的河南大嫂,人很热情,她可以帮忙照看。”李红想起关玉芝,“我姨一个人在家里行吗?”

“我也是不放心她。”张大同叹口气说。

“您放心吧,我回去做饭,再给您送过来。”

“唉,那就辛苦你了。”

“可是晚上医院也得有人啊。”李红道。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

“医生说,前几天您不能一个人下地怕晕倒。您看……”李红轻声问:“李勇过来陪您行么?”

张大同愣了一下,“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他这两天听说您住院了,很想帮忙。您要是能原谅他,我就叫他过来。”

白天李红做好早饭,再到医院让李勇去上班,她在医院照看张大同;中午11点钟张大同输完液李红就回家做好午饭,关玉芝吃饭;李红去医院送饭,一直待到下午五点钟再回家做晚饭;晚上再去医院送饭;李勇在下班之后到医院来陪护张大同。

杨义在这期间下了班就去陪念念写作业,河南大嫂做好饭给念念端过去。

半个月后,张大同出院了。一进门,便说:“老婆子,我回来了。”

“怎么瘦了?”关玉芝打量着张大同问。

“可能是我做的饭不好吃?”李红小声说。

“不是不是,”张大同摆摆手说,“唉,抽不了烟,没食欲。”

望着关玉芝困惑的眼神,李红笑着说:“大夫说抽烟对心脏不好,这两天就没让叔抽烟。”

关玉芝白他一眼,“早该戒了,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我们也省得跟着你抽二手烟。”

张大同“嘿嘿”地笑着没有说话。

关玉芝指上桌上摆着的零食盒,里面有他爱吃的南瓜籽和蒜味花生和山楂卷,说:“这是李红给你买的,说你戒烟有功,嘴闲得难受就吃点小零嘴,烟瘾就不那么大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红说:“我问了下大夫,刚戒烟时确实不太适应,身体还可能出现应激反应,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这些零食可以代替烟转移一下注意力。”

张大同又“嘿嘿”地笑了,“你这丫头还挺细心。”

“那可不,李红这段时间医院家里两边跑,可是累坏了。”关玉芝心疼地说。

“辛苦你们了,快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张大同说。

“好,河南大嫂现蒸的两屉肉包子,让我给您二老带过来吃。我还熬了一锅小米南瓜粥,你们饿了就热一下,明天我再来看你们。”李红嘱咐一番就和李勇离开了。

张大同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洗得发亮的碗筷、满满一盆包子和一锅黄澄澄的小米南瓜粥,关玉芝也面色红润被照顾得很好,慨叹一声:“李红这丫头真不错,亲闺女也不过如此。”

“是啊。你这住院,亲侄子都没说过来看一眼。”

张大同没有吭声,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心里有数。


三儿

三儿是张大同大哥的孩子,当年是因为张大同给介绍了工作从老家出来在北城安家。他心里有他的小九九。

他在家里是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在北城只有他和二叔,二叔仅有的儿子去世了,他要是经常走动得勤点,这房子以后就可能是他的。

这次他听父亲说二叔病了,但是他没有来。他等着二叔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二叔知道关键时候还得自己。单位里也正在忙着竞选科级干部,他忙着给自己找关系,便把这事置之脑后了。可是二叔出院了都没有叫他,听说是小军以前的女朋友照顾的。他这才有点慌了。

星期天他买了点水果和蛋糕来看望二叔二婶。正好赶上李红也在,看得出她和二叔二婶的关系很亲密。

之前二婶还说这个李红是个扫把星克死了儿子小军,现在看着亲得跟娘俩似的。

这女人,自己太小看她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于是,三儿来得更频繁了,名义是看望二叔,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旁敲侧击地说李红如何有心机的话。

“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

张大同和关玉芝只是淡淡的。

三儿又打听到了李红的其他事情,便在张大同面前不停地吹吹风:她就是为了钱,处心积虑地生下孩子,她一个农村来的,不就是惦记着你们的房子遗产?再说,那个孩子还不一定是谁的。就算是长得和小军有点像,也说不准。她身边钓着好几个男人,一个片警没事就往她那里跑;一个干装卸的无赖和她哥哥妹妹的扯不清关系,她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住嘴!”关玉芝听不下去了。

“三儿,我和你婶眼睛都不瞎,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们都知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回去吧,我的病也好了,你忙就不用过来了。”张大同说。

三儿一怒之下摔门而去,声称以后再也不登他二叔的门。

念念

念念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爸爸,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对于爸爸的印象就是放在妈妈床头柜上张军和李红在公园里的合照里那个微笑着和他一样带着两个淡淡酒窝的男人。

他再大一点,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念念,想念的念。他常常听见妈妈和照片里的爸爸说话,有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是在清晨他还没有睡醒的时候。对于妈妈来说,照片里那对大白鹅是他们的证婚人,那个古色古香的凉亭是他们的殿堂。

妈妈告诉他,当初自己从老家农村里出来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遇到他的爸爸。

“你的爸爸是个非常好的人。他鼓励我去读书、学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能看到我身上的好多优点,鼓励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还说爸爸是个很爱写日记的人。

“日记是什么?”念念问。

“就是写下每天发生的事,你的想法,你的快乐和悲伤。”

“我也想写日记,可我不会写字。”

“那你说,妈妈帮你记好不好?”

“好。”

再大一点,念念就用拼音来写日记。他们还会写信,妈妈会把信放在柜上爸爸的照片旁边,念念则会放在屋子的不同地方,比如针线包里、枕头底下或者柜顶那个饼干盒里。

他没有告诉妈妈,他还给偷偷地爸爸写过信,都蔵在自己的抽屉最底层。那是他的秘密。

他好想爸爸,想和别的小孩子一样被爸爸高高地举起架在脖子后面;想对班里那个说自己没有爸爸的讨厌的家伙大声说“这是我爸爸!”;想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走在人群中……

于是那天他在菜市场里看到一个男人,也是高高的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长得很像爸爸。他便跟上去想问他是不是爸爸,是不是也来这里找他和妈妈。

那次他差点走丢,幸好碰到了好心的河南大婶把他送回了家。也是那天妈妈告诉他,爸爸不会回来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第一次听说了“死亡”这个词。

他很伤心,因为他永远不能和爸爸在一起了。他身边有了很多的人在关心他爱他,比如爷爷奶奶、河南大婶一家、李勇舅舅,他们都给了他家人的感觉,让他不那么自卑了。他和别的小朋友一样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过年能收到压岁钱;还有河南大婶家哥哥经常带他出去捉蚂蚱。但是他们都不能代替爸爸。

杨义的出现让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被爸爸呵护的感觉。李红也给他买礼物,会给他买书、买积木;李勇舅舅也给自己买礼物,会给自己买很多好吃的,还会买衣服;但是杨叔叔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子,是个勇敢的男孩子。他清楚地记着自己拿着那把杨义买的步枪、在院子里打杨义给他吊在房梁上的沙袋时小朋友们投来的羡慕的眼光,别提有多得意了。

随着他长大,看着妈妈每天忙到深夜去经营泡菜店,筋疲力尽地躺到床上,他开始心疼她。有时候听见妈妈会对着爸爸的照片掉眼泪,她一定很孤单吧?

他能看得出杨义喜欢妈妈,经常会在家里有事情的时候过来帮忙。他喜欢看到他们在一起,那时他觉得妈妈不会那么可怜,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如果有一个人陪妈妈度过一生,他希望这个人是杨义。

这个想法在他大四那年体检查出生病之后更加确定。李红因为自己的病被击垮了,他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平时遇到任何事情,她都会应付自如,安排得井井有条。即使是很劳累第二天一觉醒来就会又像小草一样精神焕发。

可是知道自己生病以后,妈妈就像生命力被“摄魂怪”吸食掉了,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常常一个人在那里对着爸爸的照片抹眼泪。从小到大,在他眼里,妈妈是超能的,她可以几天几夜出去进货回像个拼命三郎;她可以在爷爷生病住院期间一边陪爷爷输液一边给奶奶做饭;她可以在一天劳累之后还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要给自己讲睡前故事;自己长大后她不管回来多晚都会跟自己聊聊学校发生的事情,在自己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时开解自己。

在念念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压倒李红,她就是那支歌里唱的:“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支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她在用她的那份乐观影响着念念。

可是念念生病,她彻底倒下了。念念才意识到自己在妈妈心目中的地位很重要。她一直在以自己为她的精神支柱,自己生病了,她的世界也濒临崩塌。想到这里,念念很沉重,他希望妈妈有自己的生活。妈妈是个有抱负的女人,那些年她为了养育自己,付出了青春;她为了爸爸的事情也在坚守着那份承诺。可是她应该摆脱内心的枷锁,除了当一名母亲,她还应该是她自己。

他听说了爸爸和妈妈的故事,他可以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客观地看这件事情,他认为妈妈更应该去诚实地对待自己的内心与感情。不管李红如何选择他都会尊重她,但是他有必要让妈妈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必有太多顾虑是因为自己。于是就有了那封在单位门口李红在口袋里摸到的那封信。

他想让妈妈知道,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他希望他们两个人都能够活出自己最真实最想要的样子。

爷爷的死,是念念第一次见证死亡,第一次经历身边的人离开。原来每个人都会死,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有的人会离开得早点,比如爸爸;有的会晚点。

自己,也会离开的,如果可以,他希望晚一点。但是这个他说了不算,但他相信自己也会像妈妈一样,像遍山的野草一样坚韧地生长,乐观地活着。

李红

关玉芝叹了口气说:“李红,这搁以后我又要晕过去了,但是现在我想开了。这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桥,没有走不过去的路。你这么好心,念念又这么懂事,一定会逢凶化吉,万事顺利的。我没有你那么坚强,但是这些年我看着你怎么过来,这不是日子越过越好吗?所以,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那天接到念念学校老师的电话说孩子生病的事,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杨义没有劝她想开些,只是抬起头望着窗外,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当年我在东北当兵时,哨所附近有一棵白杨,在一次暴风中被刮倒,还被山火烧得干枯,一片集黑,我们都以为它活不了觉得可惜。可是第二年,它还是顽强地长出了新的枝丫。”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生命总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疗伤、愈合,我们以为是奇迹,那是生命的力量。李红,你要相信一个生命的力量。这种力量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相信同样也会在念念身上看见。”

李红无声地流泪,“我感觉自己的力气都用光了。”

“美国淘金热那段时期,很多人去西部淘金发了财。你知道什么地方金子最多吗?”

李红轻微地摇头。

“河流的转弯处,是金矿最多的地方。”杨义看着李红说:“我们生活中遇到的挫折就是我们人生的转弯处,也是宝藏最多的地方。走过去,就会发现会得到很多,可能是财富,可能是成长。冬天会过去,春天也会来。有时候来的有点晚,但终究会来。”

李红停止了抽泣,看着他。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经过那天的谈话,李红和杨义的关系好像有了什么变化。李红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很了解自己,平时他就像个影子在那里,让你注意不到。可是一遇到事情他就会出现,用一双有力的大手,用冷静的大脑给你带来安全感,告诉你,我在这里,不要怕。

她心里有过一丝慌乱,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不起张军。她跟杨义说过她放不下张军,所以杨义这些年一直没有逼她,他也没有发展过别的感情。就这样陪在她身边。她不只一次说过:“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

杨义只是淡淡一笑,“我即使是耽误了也不是因为你,也只能因为我自己。”

李红便再没有提这个话题。

现在,她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看到对方很好心里就很踏实,有对方在身边也会感到莫名的安心。她一直在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保持着某种边界感,但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地更多地出现杨义的身影。这让她不安,也让她有点愧疚,是对张军,还是对曾经要对张军一生一世的自己?她的心很乱,可是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镇静。

李红带着念念去北京的医院看病,杨义也跟着他们东奔西跑。北京的地铁四通八达,她刚去很不适应直转向。幸亏有杨义,他们才可以顺利地到达目的地。他们坐火车回到家里的那晚,已经是晚上十二点。远远地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盏灯,是关玉芝亮着。

“这盏灯,我想以后为你点亮。”杨义说。

李红抬起眼,愣住了。黑暗他的目光真诚,能看到他眼里闪烁着的亮光。

夜已深,李红看着张军的照片,“小军,如果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会怪我吗?”

照片里的小军还是那样微笑着看她。

窗台上的文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李红能想象到它那如彩铅画出来的精致的细纹和那无声发散的力量。每个生命都是柔弱的,每个生命又都是坚韧的,在风雨之后依然能顽强地生活。

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和张军在一起会怎样?会一帆风顺吗?多半也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和困难。

每次遇到问题的时候她都会跟张军说话,想象照片里微笑的那个人会怎样回答她,她已经习惯在想象里让张军陪伴着自己。某种程度上张军已经成为是一种精神支柱,这让她一直回避着自己在现实中的情感。

现在,她能明显地感觉到杨义出现时剧烈的心跳,还有他在身边时,自己的心就会很安静。她试着去忽略掉这些感受,但是这些感受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访,提醒自己它们的存在。

“听从内心的感受,李红。我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让对方去做真实的他自己,而不是让他为了自己去牺牲什么。真正的感情里是不存在牺牲这个词的。有的只是他们发自内心愿意去做的事情。而不是为了对方委曲求全,这样的感情是不会长久的也不是真正的爱。这种爱太委屈太卑微了。我希望你能做你自己,做那个闪闪发光的李红。”

李红想起看过的张军的日记,后来关玉芝把张军的日记都整理出来送给她。“他应该希望你看到。”李红读着那些文字,感觉张军就像一本书,越读越精彩,好像里面的世界无穷无尽。跟他相处时也有这种感觉,张军说这是因为读书。书可以让变得更有深度,也更辽阔。书可以让我们穿越时空的限制去追寻无限。

月光透过那印着兰花的窗帘照进来,李红脸上的泪珠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她知道了答案。

李红和杨义送念念去单位报到,念念送他们走出大门。挥手告别时他对李红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口袋,李红有些疑惑,不自觉地把手揣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摸到一个信纸一样的东西。她看向念念,对方朝她调皮地笑笑。自从念念上初中他们之间再没有玩过写信的游戏。

李红在回去的火车上打开信,这样一段话:

妈妈,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也谢谢你教会我乐观地面对生活。我也希望你能做真实的自己,过想要的生活。杨叔叔很好,不管你做怎样的选择,我都尊重你、支持你。加油!

看着信,李红泪流满面。

对面小女孩投来的好奇的目光:“阿姨哭了。”

李红有点难为情,她赶紧不好意思地用手擦泪。“让孩子笑话。”

杨义对小女孩说:“阿姨有点激动,人一激动就容易掉眼泪。”又轻轻对李红说:“你就是八十岁了,也可以流泪。”

李红的脸红了,但心好像被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一家人

在念念工作的第二年的夏天,关玉芝离开了。她走得很安详,在人生中走过了至暗时刻,也学会了去穿越黑暗,因为有家,有老伴,有李红,还有很多善良温暖的人。

而李红也因为有家,有很多人的关心,打破了心中的枷锁去拥抱更多的现实。起码,她不会让心在沉溺于过去。

最后的时刻,关玉芝把李红与杨义的手放在一起,说:“如果张军知道的话也会很高兴的。他会真心希望你过得幸福。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李红拿着关玉芝留给自己的两个房本,只留下那个给念念的房子,另一个房本给了老家张大同的大哥,也就是三儿的父亲;把老两口留下的几十万元钱捐给了老家办了所小学。李红征询过张大同和关玉芝的意见,他们都含泪同意了。

这也是张军的意思。李红记得张军说以后的愿望就是给自己老家的小学捐款,让那里的老师能得到更好的待遇,让那里的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

墓地。

张大同和关玉芝的墓紧挨着张军的墓。这里已经是青草凄凄,微风吹过,可以看见远处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蓝天。

李红摆上张大同爱吃的辣子鸡、关玉芝爱吃的糖醋排骨,张军喜欢的狮子头,念念摆上鲜花,跟爷爷奶奶和爸爸汇报着这一年多的事情。

“爷爷、奶奶、爸爸,我现在单位专门做病理研究工作,同事们都很好。我的身体现在没有特别强烈的疼痛,相信随着医学研究的不断发展,一定会有更好的治疗方法。你们就放心吧。”

他们站在墓前,鞠躬离开,一行人行走在苍松翠柏之间,树间象征着思念与哀思的红布条在风中摇晃着。

家啊,家,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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