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劫
一、复读
八十年代末的广大农村青年,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中专,吃上国库粮。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初中上个七八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更加有意思的是当时村里流行早婚,上学的在学校里背书背的天昏地暗的时候,读完了初中就回家务农的一批同学已经结婚生子做了爹妈。
现在杨梅就已经是在上第三个初三了,她比谁都明白,她今年再考不上中专就永远跟学校无缘了——她今年的复习机会就是在妈的床前跪了半天求来的。
虽说今年才十七岁,但是杨梅已经长得风姿绰约,亭亭玉立,俨然成了“大人”。她担着水,甩开步子,扭动着细腰穿过街上的林荫路时,婶子大娘总会啧啧有声:“这小妮子赶上她妈能干啦哈!”

可是能干有什么好处呢?能干就要多干,棉花地里的活永远干不完,除草,摘杈,打药,捉虫......妈一个人是干不过来的,只有杨梅是她的好帮手。每天放了学杨梅就直接骑着自行车赶到地里去,她的大把的青春岁月就淹没在了这望不到尽头的绿海里。
可是,杨梅不甘心,她在书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生活。春天不用在地里被风吹的两眼黄沙,夏天不用在太阳底下汗流如雨,你可以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水,一边吹风扇,然后每个月都能发到钱;你可以每天骑着亮油油的自行车去上班,让你的手表在手腕上一路晃荡;你可以经常穿笔挺的新衣裳,满身都是肥皂香......每当想到这些,杨梅干活的手脚就会不知不觉得停顿下来,她就呆呆地站在庄稼地里,愣愣的向远处望着,望着,她仿佛看到自己正骑着崭新的凤凰车从天边掠过。
“看啥呢,死妮子,啊?丢魂了吗?你怎么就这么懒呢?你看人家小菊,比你挨半个头,一上午背六七桶子药。你白长这么大的个子,一点用都没有,越长越懒......”妈一天不知道要骂多少回才解气,艰苦的劳动,如牛马般的生活早已经消磨了她心头所有的温柔。杨梅急忙弯下身去,她不敢回声,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象一团火星,定会把妈肚里的火药引燃,然后再把自己炸个稀巴烂。
8月1日,太阳已经开始发威了,杨梅还没有起床,她没法止住自己的眼泪,只能任凭它无声的流淌。
今天是学校开学的日子,没有人提她念书的事情。爹本来就话少,这两天更是沉默。妈一开口就骂人,这两天好像骂的累了,一脸的阴云仿佛结了冰,连嘴巴也给冻住了,一声不出。妹妹总是躲在角落里,瞪着惶恐的小眼睛窥视着二老,连走路都蹑手蹑脚起来。哥上班还没回来自从他顶替爹当了老师就很少回家来了,他总是说自己很忙,连星期天都难得见到他。
杨梅心里明白,今年她回学校复习是不可能了。可是她怎么能甘心呢?那些考上的,哪个不是复习了又复习,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再上一年呢?妈也太偏心了,哥如果不让哥接班,爹的班就是自己的,这个事怎么没人说?.......
鞺鞺鞳鞳的开门声打断了杨梅的思绪,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提醒杨梅,妈回来了。她今天居然没发脾气,也许她的嘴巴真的冻住了呢!她朝自己这屋走来了,杨梅赶紧躺正了身子假装睡熟了。
“起来,什么时候了还睡!我都干了一个早晨的活了,你怎么还没起?”妈忽的一下揭去了杨梅的被子,她只好赶紧坐起来,强烈的太阳光把她一脸的泪水映得发亮。
“哭什么,自己不争气怪谁?哪个不想坐在学校里享清闲,我还想去呢!你们吃啥,喝啥?你就别想这档子事儿啦,快起来做饭,吃过饭下地去!”
“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啊!妈!”杨梅突然呜咽起来,心中的怨气、委屈、懊悔、失落、悲痛......像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汹涌而出了。
“你不甘心就去死,上学门都没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哥娶媳妇的债还没还上呢,哪来钱供你复习去!”一边说着,妈抬腿就走出了杨梅的房间。
像一个犯人得到了最后的宣判,杨梅突然平静了很多,多少个夜晚的忐忑无眠,多少次心里的纠结期盼,今天终于被妈的这几句话给绾上了死结。她还有什么好折腾的,再怎么折腾也还不是一样的结果。杨梅知道,妈的话从来都是板上钉钉。她慢腾腾的下了床,也许是哭的太久了吧?她觉得一阵头晕,急忙扶住了床前的桌子。院子里没有声音,妈没做饭,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杨梅一步步走出房间,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仰着头灌了两口,脸上的眼泪黏糊糊的,她就去妈的北屋里拿脸盆子想洗把脸。妈的屋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杨梅轻轻的推开门走进去,一下愣住了,妈在床上脸朝墙侧卧着,她这是怎么了?“妈?”杨梅上前走了一步,试探的唤了一声,妈没有出声。“妈你怎么啦?”杨梅突然害怕起来,不知不觉的提高了嗓门。
“哎呀,俺那妈啊,难为死俺了——”妈突然拖了长声,大哭起来“你去年怎么不争争气考上啊,今年这么难为俺?你就是俺的灾星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摊上你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啊!你怎么不替好孩子死了呀?你这个不叫人喜得玩意儿.......”这骂声杨梅是听惯了的,可是躺在床上骂还是头一回。
杨梅不敢走开,走开会把妈激怒,妈怒了就会揍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了,也不知道骂了多久,杨梅的心仿佛被放进了冰窖里,一丝丝的寒气包裹着它她,侵蚀着她,终于把她也变成了一块冰疙瘩。
“你怎么又叫你妈生气啦?你就不长点记性吗——啊?”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进门就吼她。杨梅的膝盖不知不觉的就跪了下去,呜咽的哭声从低垂的头颅里嗡嗡的响起来:“我想复习去!”爹站在杨梅的身阴沉着脸望着他,深深的叹息了一声,有没有话了。
杨梅就这样在妈的床前跪着,身子随着抽噎的节奏一下一下的耸着,屋子里充满了她的鼻子的抽泣声。
“起来!”爹一只手抬着她的胳膊命令道。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爹这样的语气里满满的长辈的威严,让人不敢违抗。她任由爹架着自己的胳膊走进大门洞,
“你别哭了,带上你的被子去学校找你原来的班主任王老师报道去吧,钱我给你交上了,去了就住校吧,我捎信让你回来你再回来,书在你王老师办公室里!”杨梅双手捂住嘴巴,只怕自己叫出声来,她瞪着流泪的双眼,看着眼前的黑黑瘦瘦的爹,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