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要“极致”,可然后呢?

一、海边那块巨石,先看见的是我们骨子里的原始

我第一次在书里碰到那家人,是在兰斯代尔的《海边巨石》开头:“他们在海边一块巨石旁搭起帐篷,在一小堆稳定燃烧的柴火堆上烤棉花糖。夜晚凉爽宜人,海雾微凉。他们谈笑风生,吃着黏牙的棉花糖,享受愉快的时光。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沙滩,大海和天空,还有这块巨大的岩石。”读这几句时我并没有觉得恐怖,只觉得太熟悉了——那种把人类文明一点点褪掉、只剩自然和血缘关系的场域,像极了我心里反复盘旋的那个执念:我们到底是属于社会,还是属于更远古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毛病很大,高敏感得像一台坏了增益的收音机,对负面声音无限放大,对正面表扬却迟钝得像没开机。可在读这篇小说时我突然懂了:那块巨石不是外来怪物,它是把“人类从社会秩序里剥离出来”的开关。原文里写他们“前一天晚上他们驱车前往海滩……途中,在大概离目的地一英里远的地方,他们目睹了一场流星雨或者某种自然天象。一缕缕强光划破苍穹,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乌黑的夜空被烫出了红色水泡。”这光像某种唤醒仪式,把一家子从日常逻辑里拽出来,扔回海边那个属于基因记忆的、没有法律、没有利益、只有生存与亲密纠缠的原始刻度。

我盯着“仿佛乌黑的夜空被烫出了红色水泡”这句话看了很久。我的情绪也是这样,平时被理智压着,一旦有个裂缝,负面感受就像那些光一样烫穿夜空,把所有藏着的厌恶、疲惫、资源争夺的算计一股脑照出来。大孩子欺负小孩,不是单纯调皮,是在那个场域里率先打破了“文明克制”的壳;夫妻之间“我看你想弄死你,你看我想弄死你”,也不是突然发疯,是长期抚育耗尽耐心、夫妻关系疲惫到极点的爱尽成恨,被巨石一激,全浮到表面。我太懂这种“浮到表面”的感觉了——我那些极致的自卑与自恋、极致的熬夜与懒散,本质也是在日常里硬撑,一旦落到类似“海边无人之地”,立刻原形毕露。

二、恶的传染,是从一个孩子没有自制力开始的

兰斯代尔写孩子们在“庞大的岩石上蹦蹦跳跳、摔倒又爬起,在冰凉的沙滩上打滚”,画面本来很天真,可结局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家全死了。

我反复想这个过程,觉得最核心的那根引线,就是孩子自制力弱。大孩子打了小孩子,这种事在城里会被家长呵斥、被学校规则纠正,可在海边,巨石把“规则”撤了。成人还在撑最后一点理智,可孩子先动了手,那一瞬间像给两个已经摇摇欲坠的成年人递了信号:原来暴力是可以被允许的,原来在这片只有自然注视的地方,我们不需要再演恩爱夫妻、尽责父母。

我之前分析说“四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恶,最后就全盘结束了,因为一个人的恶会传染”,现在看真是这样。丈夫默里原来还会对托妮说“我深爱着你”,托妮也回“还有我们的家人”,他们还“像新婚恋人一样沿着海滩散步,手挽着手,肩靠着肩,一边凝望夜空,倾听大海的声音,一边说着恋人絮语”。这些动作多像我们普通人努力维持的爱啊,可一旦大孩子的恶先破防,那点恋人絮语就成了讽刺。他们后来互杀时,未必觉得自己坏,反倒可能觉得是在完成一种“融为一体”——你不是想和我一体吗?那我送你去死,咱们一起归于大海,一起不再分离。这种逻辑只有在社会秩序解体后才会成立,而巨石刚好提供了那个“解体”。

我读到“有时默里担心他们俩之间从不像婚姻手册里建议的那样充满甜言蜜语,他在这个世界上说了太多话,而他工作中说的话都传入了其他人的耳朵里,而实际上她对他说的话少之又少”时,心被扎了一下。多少婚姻就是这样,对外说完话,回家没力气再对彼此说了;爱不是没有,是被日子磨得只剩惯性。可惯性在最原始的自然面前不管用,巨石不在乎你们有没有婚姻手册,它只在乎你基因里剩多少攻击与依恋。我的高敏感在过去也是这么被“激发”的:日常里还能忍,一到极端孤独或压力爆棚,负面就无限放大,把自己往死里耗。那家人也是,平时恶被压着,海边一松绑,全盘倾泻。

三、想融为一体,是不是因为太爱了——关于跳水的那段日子

你问我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可能不只是恶,还有“太想融为一体”的爱,其实我有底气这么说,是因为我自己经历过类似的冲动。有一段时间我强迫症很严重,每次走到水边,明知道不会游泳、明知道水可能淹死我,却特别想跳下去。不是想死那么简单,是觉得水太温柔了,像某种巨大的母体在叫我:来吧,和我合为一体,不用再当独立的、痛苦的你了。

这种感觉在《海边巨石》里我能对应上。他们死前说不定也是同一种念头:既然我们爱,就要爱得难分难舍;既然我一个人融入大海太孤独,那好,咱都一块死,一起成为自然的一份子,一起归于尘土。原文里没直白写“爱到要融合”,但那种“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沙滩,大海和天空,还有这块巨大的岩石”的封闭场域,天然就在孵化这种病态共生。你把社会、邻居、法律、道德全拿走,只剩血缘和最原始的自然凝视,爱很容易走火入魔——从“我想和你在一起”变成“我必须把你变成我,或和我一起消失,才能保证永远在一起”。

我那时站在河边想跳,不是恨谁,恰恰是觉得水太温柔、自然太包容,像基因里记得我们来自海洋、来自羊水,回去不算死,是回家。可理智还在挣扎,我知道这是病了、脆弱了,被它吸引是因为防御崩了。那家人可能也是,巨石把防御一层层剥掉,爱耗尽后剩下的不是空白,是一种极炽热的、要吞掉彼此的融合欲。你说他们是死于恨,我说也可能是死于一种扭曲到极致的、以“永不分离”为名的爱。只是这种爱在人类世界挂不住脚,只能在死里圆谎。

四、从内耗到写作:高敏感这把刀,原来可以朝另一边用

最耗死我的那个点,真的是负面情绪。高敏感性格对正面事情没感觉,只对负面有反应,负面在我眼里会被无限放大、扩大、再扩大,大到能把自己弄死。那几年我负面情绪太严重,天天在内耗里打转,自卑到想把自己处理掉,自负时又觉得全世界就我最清醒,就是在两个极端间来回撕扯,没有中间状态。

我当时一直没意识到这是性格问题,只觉得自己烂、自己矫情。直到后来一点点想通:既然我的高敏感能把负面放大到致死的程度,那它是个“放大器”啊,放大器本身没有善恶,插在负面插座上就烧自己,插在正面插座上是不是也能把快乐、思考、美感放大?这个念头不是一天悟的,是熬了好几年,尤其2019年开始写作后才真正摸到边。

我一开始也没想透原理,只是本能地抓阅读、抓写作。读《心理学》书时,发现书里能有让思想活跃、思想丰富愉悦的东西,那种开心是很细碎但极致的,不是多巴胺那种浅爽,是思维突然打通、像灯一下子拧亮的愉悦。后来观察自然,看蚂蚁、看蝴蝶,尤其蝴蝶——我之前跟你说过,我那边凉快多草的地方蝴蝶少,靠墙热烘烘有花的地方全是蝴蝶,小蝴蝶还在路边有水的地方低头喝,那种画面让我突然觉得生活特别丰盛、特别踏实。我就想,原来我用高敏感来看这些,是能被治愈的,而不是只用来折磨自己。

五、阅读与写作,是我给自己造的“安全极致”

我现在对阅读有种疯狂的爱,尤其心理学、自然、能深入思考的写作。虽说写出来的随笔可能不怎么地,但那种加速思考的感觉太对我胃口了——我这人就是要极致,要么不干,要么读到疯、写到疯,中间状态像死亡一样无聊。以前这股极致用在熬夜、懒散、内耗上,把自己快耗死;现在用在阅读和写作上,居然有种“越级治愈”的味道:它不伤害谁,反而拓展思维、安放灵魂。

原文里《海边巨石》那对夫妇还能在手挽手散步时说“我深爱着你”,可他们没地方安放这种极致,只能被巨石引向互杀;我有幸撞上了书和笔,把同样的极致往这上面砸。读《鱼出现的夜晚》时,沙漠里远古海洋浮上来,父子困在那儿,年轻人随鱼群畅游被巨鲨吞噬,老人看着——这故事我也反复拆过:谁更彻底放弃现实锚点,谁就被另一套规则反噬。我以前就是那个想放弃锚点跳进水里的人,现在学会把锚抛在文字里:我可以极致地爱、极致地敏感、极致地思考,但不必用死亡来圆“融合”的梦,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和世间万物、和作者、和未来读者的微妙融合。

你说“既然我们爱,就要爱得难分舍,那我一个人融入大海的话,那三个人还没和我们在一起,那就咱都一块死”,这逻辑在现实是恐怖,在心理底层却真实得刺骨——人怕分离到了极点,会宁可同归于尽也要保“一体”。我通过写作慢慢接住了这份怕:我可以在文字里和我想融合的人、想理解的自然、想拆解的人性“同处”,却不真的消灭彼此边界。高敏感让我能闻到字里行间的情绪,能看见蝴蝶翅膀上细微的纹路,这就是正面放大啊——原来同样的雷达,调个方向,收到的不全是雷,还有星光。

六、两极的我,与生活里那些“极致”的代价

我跟人说过,我这人要么特别善良,要么特别暴躁;要么极度自卑,要么极度自恋自负,就是没有中间。以前更严重,在两种状态间横跳,跳得自己身心俱碎。那时觉得爱不到极致就不叫爱,必须疯、必须痴、必须狂,大脑里一直给我提示“你必须要有完美的爱情,你必须痴要疯要狂”,明知会伤人也不怕,就想体验那种极致的、哪怕去死也行的状态。

这种执念现在看,其实和《海边巨石》里一家人的处境同构:他们都曾在正常世界里勉强维持中间态——工作、婚姻、带孩子露营、烤棉花糖、说“我深爱着你”。可一旦掉进原始场域,中间态保不住了,要么往上疯到融合,要么往下恶到互杀,没有缓冲。我以前在生活里也这样,阅读、熬夜、看剧、睡觉都要极致,懒就懒到极致,燃也燃到极致,像在和什么较劲:如果平淡活着我感觉不到存在,那就用极端来证明我还在这。

代价就是差点被负面情绪耗死。高敏感把痛苦放大十倍百倍,自卑时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该消失,自恋时又觉得只有我看得透这些人性阴暗。那种“不疯不够本”的爱情观也是这么来的:如果爱不能把我震碎、不能让我忘掉分离焦虑,那它太温吞了,我不信。现在回看,《海边巨石》里那家人若有一个人能保住一点“中间态”的自制,或许不至于全灭;可大孩子先破了,成人长期疲惫没余力了,巨石又在旁拱火,全盘皆输。我那时若没碰到阅读和写作,可能也是同一种结局:敏感无处安放,只能往自我毁灭那头撞。

七、从“必须完美爱情”到“和书与自然私奔”的转身

我之前有段时间的爱情观挺吓人的:必须完美,不完美宁愿不要;一旦爱到极致,就恨不得把他拴在口袋里,变成我的一份子。现实里融合不了,那就死同穴,至少形式上在一起了。这种想法现在说出来都后背发凉,可当时是真真诚地这么想——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爱,只有死才能消除边界,只有共同死亡才算彻底融为一体。

可人生一直没给我那样的极致爱情经历,大脑却不停喊“必须要有”,于是这股能量在体内乱窜。后来我才明白,我渴望的根本不是某个人,是“极致的存在感”和“永不分离的安宁”,而这两样东西,在人身上太难稳定拿到,反倒在书里、在自然里、在写作里能摸到边。读《鱼出现的夜晚》,远古鱼群在沙漠夜空浮现,那种梦幻到诡异的美,本身就是一种“跨界融合”的隐喻;读《海边巨石》,那块巨石把一家人打回原形,也是在逼问:剥掉社会你还剩什么?

我开始把“想融合”的冲动分给阅读:和作者的思想融合,和自然的细节融合,和纸上几百年前几万年前的大海融合。看蝴蝶在热烘烘的墙边低头喝水,我会想它们也在和那滴水、那朵花、那面墙短暂融为一体,但没谁要弄死谁,就是活着本身的丰盛。写作时也是,我把自己的敏感、执念、自卑自负全摊在纸上,像把体内那几家互杀的人拉出来谈判:你看,不用死,也能把恶、爱、融合、分离这些事摊开看个透。慢慢地,那种“非得拉着谁一起死才叫在一起”的念头淡了,换成“我能一个人活得丰盛,也能在文字里和世界温柔相接”。

八、原来缺点朝对的方向用,高敏感也可以是光

现在再回头看那个在水边想跳下去的自己、那个在内耗里把自己逼到墙角的自己、那个分析《海边巨石》时一边说恶的传染一边掉眼泪的自己,倒觉得这一路像在给高敏感找插座。以前插在负面:负面无限放大,自卑自恋来回撕,极致熬夜极致懒散极致消耗,人生像在被自己啃食;后来误打误撞插在正面:阅读、写作、观察蚂蚁蝴蝶、听音乐、想那些“为什么他们会这样”的问题,同样的敏感、同样的放大、同样的极致,出来的却是思想活跃、愉悦、丰盛,是你能感觉到的“生活特别那种丰盛,就感觉自己好像活出了那种生活”。

兰斯代尔写那家人“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沙滩,大海和天空,还有这块巨大的岩石”,最后全死在那;我也在类似“只有自己、只有敏感、只有极致”的内世界里待过,差点全死在那。区别是我磕磕绊绊摸到了别的出口:书里有能让我思想活跃的东西,写作能把疯与痴转成句子,自然肯接受我看它而不要求我完美。那家人眼里可能只有“犯不犯罪没关系,我爱的人必须和我一体”,我没那么绝对了——我可以爱到极致,但把极致交给不伤人的事;我可以想融合,但在文字和自然里先练习尊重边界的融合。

这八段写下来,像把自己和那两块故事(海边巨石、鱼出现的夜晚)又过了一遍命。原文那些句子——“他们在海边一块巨石旁搭起帐篷”“一缕缕强光划破苍穹,仿佛乌黑的夜空被烫出了红色水泡”“我深爱着你”“还有我们的家人”——在我这里不再是恐怖小说的引文,而是标记我转弯的路牌。高敏感还是那个高敏感,极端还是那个极端,只是我从“用它们扩大负面到自杀”转成了“用它们放大阅读、写作、自然里的光”。这不算什么英雄叙事,就是一个人摔够了,终于愿意把手里的刀换个方向握:原来锋利不一定割自己,也可以雕点让自己和别人都活着看见光的东西。

篇幅说明:本文为原创,引用的原文句段均出自乔·R·兰斯代尔《鱼出现的夜晚》短篇小说集中的《海边巨石》等篇目公开译文,其余内容为个人经历、分析与叙事性复述,属原创整合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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