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每年失踪一天，二十年后我终于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妈每年九月十七号都会消失一整天。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那天早晨她起床烧水，把早饭做好，然后换上一件旧外套出门。不交代去哪，不说几点回来，一整天不见人影。晚上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头发是乱的，鞋底的泥干了发白。什么话都不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待到天黑。
我问过我爸，我爸说“她去看一个朋友”，然后低头看报纸，报纸边角被他攥得发皱。我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妈照例消失了。我爸坐在沙发上等了一整天，烟灰缸满了他也不倒，就那么坐着。
第二天早上我妈回来了，换了件干净衣服，进门就进了厨房。我站在灶台前看着她弯腰洗菜的背影，问了她一句话：“妈，你到底去了哪？”
她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把青菜一根一根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篮上，水滴嗒嗒地落在不锈钢台面上。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关掉了水龙头，转回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湖边。”
“去湖边干什么？”
“看你弟弟。”
我爸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他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你妈生你之前，有个儿子。你哥，生下来没活过三天。埋在城郊那个水库旁边的山坡上，你妈每年去给他烧点纸。”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低沉的风声，还有我妈弯腰继续洗菜时袖口摩擦出的细微声响。我爸走过来拉着我出了厨房，在客厅里坐下。
“你妈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爸压低声音，“那会儿她身体不好，孩子没保住。后来有了你，她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可她每年都去，风雨无阻。有一年下大雨，水库涨水，路都淹了，她一个人走过去的，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鞋里全是泥。”
我抬头看着厨房方向。我妈正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动作很轻，可她的手在抖，水珠从菜叶上滴下来，落在她手腕上，顺着皮肤往下滑。
那年九月十七号，我请了假。我没有问我妈去哪，我跟着她去的。
她出了小区，坐上一辆城郊大巴。我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三个座位看着她。她靠窗坐着，歪着头看窗外掠过的行道树，这个姿势她维持了一个多小时。下了车，她沿着一条土路往山上走，我在后面跟着，隔着几十米。她走得很慢，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走到半坡总要停下来扶着腰喘两口气，然后继续往上。
坡顶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上面刻着两个字：“家宝”。旁边放着一束白色野菊花，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瓣，散在泥土上。
我妈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把石片上的灰擦干净。然后摆了几样东西——一小碟橘子、两块桃酥、一壶泡好的茶。她摸了摸土包上长出来的新草，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家宝，妈来看你了。你妹妹今年二十二了，跟你长得越来越像。你要是还在，也这么大个子了。”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散了，遮住了半张脸。她别到耳后去，继续说：“她工作挺好的，人也好，就是倔，跟你爸一个样。你要是看见她，肯定喜欢她。”
我在不远处的树后面蹲下来，看着那个在风里说话的背影。她的背比去年更驼了，肩膀缩着，整个人窝在坟包前面，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鸟。她把茶斟了一杯，搁在石片前面，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那杯茶：“咱娘俩喝一杯。”
我站起来走过去，脚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的声响。我妈转过头看见我，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她没喊我，也没问我怎么来的，只是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慢慢落回那块石片上。
我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拿起那杯茶，碰了碰石片前面那杯：“哥，我是你妹妹。”
我妈的肩膀塌下来。她的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风还在吹，野菊花的白色花瓣被吹得满地打转，有一瓣落在她手背上，轻轻停了一下又飘走了。
那天我们母女俩坐在山坡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断断续续地讲那个孩子——生下来时身上裹着一件手缝的小棉袄，额头上有淡淡的一小块青色胎记，跟她自己额头上一模一样。她给孩子起名叫“家宝”，她说这是她这辈子起过的最好的名字。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我看着她微跛的脚步，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的老茧硌着我。我攥着没松开，她也反手攥住了我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回到家我爸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炒青菜、一锅热汤，全是我妈爱吃的。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碗筷摆好。我妈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忽然说了一句话：“下回咱们一家三口一块儿去。”
我爸端起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妈碗里：“行。”
那顿饭我妈吃了两碗。吃完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我爸把桌子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以后每年九月十七号，我们一家三口都去。我爸负责擦石片，我妈摆茶和点心，我在旁边拔草、浇花、跟那个只有三天大却让我妈记了二十三年的“哥”说几句话。风还是那个风，山坡还是那个山坡，只是现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多了一根红绳，是我爸去年系上去的，他说让家宝认得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