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清晨，天光还只是在地平线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像谁用淡墨在宣纸边缘轻轻染了一笔。可就在一瞬之间，那光忽然炸开了——金灿灿的，碎金子似的洒满了半个天空。于是，整座城市醒了。
行人开始出现在街道上，匆匆忙忙的，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仔细看去，不过是因为大家都赶着去为生活奔忙，只是各自选了不同的工具罢了。目光所及之处，有开车的，被堵在一环内的车水马龙里，一寸一寸地挪着，急也没用；有骑电动车的，灵巧得像鱼群在水草间穿行，一眨眼就滑过了拥堵的路口；还有骑自行车的，弓着腰，奋力地蹬着踏板，一刻也不敢懈怠，生怕迟到了那一两分钟，就误了全天的节拍。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我和往常一样，洗漱，整理衣服，对着镜子把领口翻好，然后推门出来。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瞥见小区花坛里有几朵月季开了。玫红色的，个头大得有些憨，花瓣层层叠叠地裹着，像怀揣着什么舍不得说的秘密。粗略一数，开了有十几朵，还有好些花骨朵儿顶着青红的尖儿立在枝头，含苞待放的，羞怯的，仿佛再过一夜就要撑破了似的。那模样实在喜人，我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下来存着，等闲下来的时候翻出来看看，也算偷得片刻的清欢。
可手刚伸进口袋，又缩了回来——时间本就没留多少余裕。我这个人，一向喜欢提前十几分钟到班上，从容地坐下，喝口水，再慢慢开始一天的事。这点从容是我给自己留的体面，舍不得为了拍照就丢了去。于是只好把那点拍照的念头在心里轻轻搁下，骑上我的小电动车，出了小区。
路上车多。红灯一个接一个，车流像一条迟缓的河。我夹在中间，忽然看见分隔绿化带里，也有月季开了。而且比小区里的更热闹——颜色也不一样，玫红的，大红的，还有鹅黄的，一丛一丛地挨着，远远望去像打翻了颜料碟子。一路骑过去，花色便一路跟着，红的灼灼的，黄的润润的，在晨光里各自亮着各自的光泽。风是有的，不大，只是微微地拂着。那花头便跟着风轻轻地点，一点一点，像在应和着什么节拍；叶子也跟着晃，沙沙地响，声音极轻，几乎要被车声盖过去，可你若用心听，还是能听见的。
阳光正好打在花瓣上，明处亮得近乎透明，暗处却沉沉的，像藏着一汪深色的酒。明暗交界的那一线，柔柔地弯着，让整朵花忽然就有了层次，有了筋骨，有了说不出的风致。风从那交界处旋过去，又旋回来，仿佛也在贪看这片刻的盛放。
我看着这些花，忽然想到——车里的人赶着去上班，花却立在那里，不急不躁地开着自己的花。人忙着生活，花忙着开花。各忙各的，谁也不耽误谁。可我们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把孩子拉扯大，忙着把房子装扮成喜欢的样子……忙着忙着，有时候就忘了，路旁还有花在开。
其实想一想，这一天也挺好的。虽然上班又是忙碌的一天开始，可出门有花，回家有饭，父母身体还硬朗，孩子还小，还愿意往你怀里钻。这样的日子，朴素是朴素了些，可哪里不幸福呢？
花在那里，静静地开着。我在路上，慢慢地骑着。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天光从金色渐渐变成了白色，城市彻底醒了。而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早晨，我都会多看那绿化带一眼——不为别的，就为了提醒自己：再忙的日子，也值得为一朵花停下来片刻。哪怕只是心里停一停，也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