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8

三省吾身:顺,其自然


一读: 创作谈丨冯骥才:《俗世奇人》 写作自白

这些年,我一直想给《俗世奇人》的写作画个句号,几次画了句号,旋又成了逗号;刚写过这本,又出了下本。我终于明白,不是我要写他们,是他们非叫我写。他们在我脑袋里胡蹦乱跳,不写出来我不得安宁。不是没有别的可写,而是他们闹得比别的厉害。究其根由,还是由于我对这种纯属一己的写作有兴趣,多年不减,直至今日。

何为这种一己的写作?

一是每篇写一人物。

人物独来独往,故事互不相关。而且这人物别人没有写过,是我听过、见过,或想出来的人物。这种人物是凡人又非凡人。他们就在身边,可是都有极其特别之处:或长相,或性情,或本领,或经历,或活法,或想法,或死法。这种人能不写吗?我喜欢这种非常之常人。

二是写集体性格。

依我看人有两种性格。一是自己独特的个性,一是集体性格。集体性格来自养育我们的民族或地域。这性格为同民族或同地域的人所共有。这里,我所要写的是天津人的集体性格。我一生都在天津,身上也有天津的性格因子。我喜欢天津人这种集体性格,还有他们特有的精气神。当我的笔触到这地方独有的气质与精神,则自觉神采飞扬。

三是找到了一种语言。

强调地域性的小说,通常让小说的人物在对话时,使用该地方的口语,乃至方言俚语,而叙述语言则仍用作家自己惯常的文本语言。我在《俗世奇人》的写作中,将叙述语言也融入一些天津的口语,并吸收其语言节奏。一方面强化天津味儿,一方面使小说的整体感更强。

我把文言、白描、津味儿融为一体。既有书面特征,又口语化。津地语言都是短句,练达生动,白描语言通俗简洁,文言更为洗练,而且讲究“方块字”的运用,把这三种语言融为一体,对我充满异样的魅力。我只在《俗世奇人》写作中使用这种特定的语言,可以说我一使用这种语言,就找到了《俗世奇人》的写作感觉。

四是“借尸还魂”。

我不满足只把故事和人物写好。我喜欢在小说里放进一些深层的东西,比如人性揭露、社会批评、文化批评和人生况味。小说不能把这些深层的东西直说出来,要藏在一个人物的命运或故事的过程里,叫读者一点点去悟。

我把《俗世奇人》的时空放在清末民初。但我的人物并不一定都生活在那个时代。他们很可能是今天现实生活中的人物,我给他们换了穿着打扮,叫他们走进那个时代的天津老城,给他们一个特殊的事干。人在不同社会与历史中活着,但人性的本质一样,何况还有地域的共性。这也许是《俗世奇人》的写作源源不断的缘故。我不喜欢表面化的“借古讽今”,我自称为“借尸还魂”。

我还相信法国“年鉴派史学”的一种观点:一个地方人的特性,在某一个历史时期会表现得特别鲜明或突出。在清末民初新旧冲突和中西冲突分外激烈的时代,天津人的集体性格不是表现得异常分明吗?于是,这一写作给我特别的诱惑。

《俗世奇人》写作始于1994年,初名《市井人物》,凡十八篇,后结集出版,更名《俗世奇人》。此后续写三次,分别于2015年、2020年、2023年,依次列为二、三、四集,每集皆十八篇。今岁(丙午)又写一集,为第五集,此集二十二篇。前后写了三十二年,凡九十四篇。何日再续,未可知也。

原载于《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转载于《小小说选刊》202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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