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参加过家电展会从保定返回高碑店,阳光斜斜地穿过那扇熟悉的窗棂,落在床沿,也落在小儿子颤抖的肩头。他蜷在床角,像只被遗弃的小兽,嚎啕的哭声撕扯着空气,一声声,砸在我心上。二儿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妈,我也不知道他咋了……”我快步上前,将他一把揽入怀中,那小小的身体滚烫而颤抖,像一团燃烧的火。
“想妈妈了……”他抽噎着,泪珠滚落,砸在我衣襟上,“我每天都想,想着想着就哭了。”
我喉头一紧,说不出话。从包里摸出个耙耙柑,指尖笨拙地剥开,橘香在空气中弥漫,像一缕久违的温柔。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泪痕未干,却已扬起脸:“妈,晚上能跟你走吗?我想一直和你住……”
我望着他,心如刀割。那澄澈的眼里盛满依赖,可我怎能许他一个没有屋檐的夜?我只能轻声哄:“今晚跟妈妈去公司住一晚,好不好?”他点头,笑容如初阳,却照得我眼眶发酸。
转身看到二儿子作业没完成,劝二儿子:“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路。”他抬眼,目光清冷:“你当年学习那么好,不也没赚很多钱?”
我怔住。是啊,谁让我就这么光溜溜,从十六年的婚姻里被撵出去了呢?书读得再多,也换不来一张安稳的床,换不来孩子的一句“妈妈别走”。
男孩子啊,或许永远共情不了妈妈——共情不了她深夜缝补的背影,共情不了她咽下委屈的微笑,共情不了她为家燃尽青春,最后却连一尊神像都护不住。
晚饭后,三儿子的大姑来了,说要带孩子们去燕赵公园。我站在三楼,默默收拾那两尊蒙尘的神像。尘土厚得能掐出泪来,像这些年我咽下的沉默。孩子父亲说,神像碍事,要送走。我所有的衣服被清走,门店招牌让我拉走,三轮车也要卖——如今,连神明都容不下。
老天长长眼吧!这把人逼到啥份上了?饥荒我还,财产我一毛没有,没日没夜带大的孩子,也渐渐与我离心。这日子,像被抽尽了光,黑得没有盼头。
可我不能走。父母日渐衰老,背已微驼,我不能让他们再为我忧心;债主日日催逼,我不能亏欠谁,也不能倒下。
我站在这旧檐下,望着神像低垂的眼,忽然明白:或许有一天,一切都会豁然开朗。不是命运垂怜,而是我终于学会,在废墟里种花,在泪水中,活成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