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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半夜惊醒,好像听到院坝上的桂枝折了,冷风哀嚎,北窗颤动。奶奶搂我入怀,说外面下雪了。
清晨,我醒了,奶奶已经起床做早饭了。
“好冷!”我面目狰狞,想起昨夜情景。我似乎是被冻醒的,那严寒侵入我的躯体,骨头如冻硬似的。
我赶忙将棉被裹紧一些儿,这棉被像两块缩瘪的干布毫无用武之地。我侧卧着,双腿蜷缩,身体如使出了洪荒之力在抵御这逼人的寒意。
外面的光线透过朱红色绒布窗帘倾泻进来,微微点亮了房间。
床尾前边立着一张椭圆黑木桌,桌上铺着一块雪花花边防尘布,一台旧式电视机压在布上,它的一侧有些明朗,另一侧略显幽暗,在这个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它活像一个穿着灰色外衣的大胖子。
卧了一会儿,我终于决定起来走动走动。我将毛衣从被窝里取出来,穿好,隔了几分钟,又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掀开铺在我腿上的被子,迅速穿好外裤,丝毫不敢磨蹭。
“哇,怎么会这样!”我望着窗外白色的世界惊呼道。
这是一个冬日清晨,大概六七点的时候。
2
我在积雪的泥土上寻那昨夜压倒的桂枝,也确实没了踪影。
后面那栋房屋的坡顶上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并稀疏地露出一些瓦片的青灰调。
屋檐上结挂着短短的冰棱,它的外皮看着透明和光滑。这给原本平常的房屋增添了好几分趣味。
屋门口的骨牌凳上压了层雪,远看像平铺了块白手帕,门外空地上的一辆小轿车,现成了一块滑稽的白馒头。
屋后的鸭子没了以往的动静,鸭棚外的小池塘是鸭子戏水的地方,但水面已凝成薄冰,天光阴暗,冰也暗沉,兴许鸭子们正在棚里无声地抱怨。
鸭窝后面有片菜圃,里面几棵光秃秃的桃树屹立着,树枝挂满白雪,有时风一吹,雪花仿佛花瓣一样愤愤地落下来。
圃里的蔬菜也染成白色,只依稀地露出极小部分的青绿色,竟像是俏皮地从白色毯子中探出来的。
我从家里拿出一废旧的双喜字搪瓷脸盆,往里倒满水,再搁在院坝上,待它冻成大冰块。
水冻住后,再把脸盆架到煤炉上烤一烤,于是冰块就能脱底,并完完整整地倒出来,我将它放在地上划着玩。
这坨冰结结实实的,携着脸盆的形状,滑滑溜溜地在水泥地上擦出修长略黑的水痕。
3
邻家老奶奶给我送来一双黑棉鞋,一看就是实实的材料缝的,格外保暖,说是我母亲托她做给我的。
我把脚套进鞋子里,就和伙伴外出踏雪,湿冷的空气砭人肌肤。
我在雪地里掏了一把雪,然后抛向空中,雪花顿然四散。
我们在素白的积雪里行走,欲寻得一处好地方堆一个雪人,大小无所谓。
雪依着我们鞋底的轮廓凹陷下去,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附近还可见一条深凹下去的车辙印。
最后,我们决定在伙伴家门外的水泥台上堆雪人。
伙伴从家里找来铁铲和水桶,学着大人的模样将铲子推入积雪中,铲起一堆来,倒进旁边的水桶里。
我则在一旁,双手拾雪,把一捧又一捧雪放进桶中。雪还有些湿漉漉的,仿佛用力一压就能挤出水来。
水桶装满雪后,我们将它提上水泥台,从中取雪出来堆雪人。
伙伴先把雪拢堆成一个小土坡状,作雪人的身子。这形状是他奋力按压而成的,生怕太松散了,雪人的身子就支撑不起它的头部而崩塌。
我取了些雪,将其揉成一个小球状,再放到雪地上滚,最后拍打压实,形成雪人的头部。
稍顷,半米高的雪人就堆完了。
此外,为了添双眼睛,我们从裸露的地里特意找来两颗青灰色小石子,按着脸部比例在合适的位置将其嵌进去。
伙伴找来胡萝卜作雪人的鼻子,最后索性还将水桶直接套在雪人头部作帽子。
堆雪人算是世界上最纯粹的活动了吧?
4
从家往西走两百米,过一小石拱桥,再走五十来米,左拐,有一处隐蔽的池塘,其南北两侧及东侧有平房将其围住,西侧能望见广袤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尽头的一座米厂。
平时,塘里的水浊得发黑,不知其深浅,仿佛里面有水怪正张着血盆巨口,作吃人状,令人胆寒。在这酷寒时节,水面早已凝上一层厚实的冰。
有几个小孩子俯身不停地打量着池塘。其中一个小孩用一只脚探到冰面上,铆足了劲蹬了几下,确认安全后,竟连脚带人踏了下来,然后慢慢地在冰面上移动步履。
随后其他孩子们也三三五五地效仿。孩子们的欢呼声在周围回荡。
我和伙伴也鼓起胆子踏了下去,没想到这冰层比想象的还要结实很多。
我下池塘,又迈上来,再踩下去,来来回回,走着原本不是路的路,规则的打破出奇地带来某种精神的欢愉。
随后,我们大步流星地来到银装素裹的田野,那裹着田地的雪,朴实而耀眼,每每踩上去,脚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犹如欢悦的歌曲。
隆冬里凛冽的寒风猖獗呼啸着,在周围没有房屋的掩盖下,向我们迎面袭来。
伙伴们戴着毛线帽和棉手套,全副武装着,唯恐耳朵和手患上冻疮。
我们在田野中奔跑,无忧无虑。有些小孩跑累了,干脆直接横穿田野归家,远望而去,他们就像小型坦克一样,肆意妄为,不为任何道路所束缚。
田里的青菜受到霜雪滋润后,变得更可口了。冬日的餐桌上几乎少不了它。
含在嘴里咀嚼,不仅质地比平时更柔软,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析出,这是霜雪前没有的滋味。
雪仿佛把一切净化了,像一个重启装置,把一切归零,消化了喧闹、浮躁与不安。原本美好的东西会更加美好,原本不好的东西也将有无限自新的可能。
过去悄然远逝,未来飘忽不定。人们无法抓住过去的尾巴,因此就借这圣洁的雪来抒发对未来的希冀。雪由此变成了一种精神的寄托。
房内的电暖器将我的双腿烘得热乎乎的,我再度透过窗户遥望着这白得无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