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完早餐,先生拎着布袋出门买菜,说是正好消消食。孩子收拾了碗筷,便回房翻他的书去了。我则到阳台上,把昨夜换下的衣衫浸入清水。
晨光斜斜地铺进来,照着洗衣粉的白沫泛起细碎的虹彩。一家三口,各司其职,屋子便有了妥帖的秩序。
约莫半个钟点,先生回来了,一个大塑料袋沉甸甸地坠着。他把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些孩子气的得意,要我尝尝。
我搁下扫帚,凑近了看——是老式月饼,圆圆的,扁扁的,大的如菜盘口,小的似饭碗口,表面上密密地撒着芝麻,一股子油润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焦气扑进鼻子里来。
“中秋了?”我有些诧异,“买这些做什么?”
“中秋倒还远呢,”他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菜场里有人现做,闻着香,嘴就馋了。有鲜肉榨菜的,蛋黄的,莲蓉的。”
我摸出手机翻日历,果然,中秋还在一个月后晃荡着。“你们吃吧,”我摆摆手,“这大热天,黏黏腻腻的,不想吃。”
他便去敲孩子的门。少年人从未见过这种油纸包着的老式月饼,好奇地拣了个小的,咬一口,油渍便沁在指尖上。
三天后,那几个剩下的月饼便躺进了垃圾桶。油纸洇透了,芝麻也潮了,原本扑鼻的香变成一股沉闷的哈喇气。我忍不住数落先生:“尝味道便少买些,吃完了再买也来得及。这样一买许多,天气又热,三个人哪里吃得完?”
他倒理直气壮:“我吃了好几个的,是你一个不碰,孩子也只啃了两个,这才剩下了。”
我懒得再辩。只是忽然想起幼时,八月十五那夜,母亲在院子里摆开小桌,将月饼切开,一家人每人一块来吃。月饼需配着圆月吃,汤圆要映着灯影吃,粽子总要在氤氲的蒸汽里剥开。这些吃食离开了特定的时辰,便像人卸了妆,虽还是那个眉眼,神采却全然不同了。
仪式感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给日子打了个结,让我们记得在某个节点上停一停。寻常日子里的月饼,只是块甜腻的点心;而中秋夜的那一口,咬下去却是团圆的意思。先生买回的月饼没有错,只是它来早了一个月,便成了油腻的负担。
我把垃圾桶盖好,回身看见窗外梧桐的影子正一寸寸移过地板。再有一个月,那影子该落在团圆饭桌上了。到那时,再去买几只现烤的月饼吧。有些滋味,要等一等才尝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