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寒假之后,紧接着是三周教育实习。这意味着,我将有将近两个月见不到苏若伊。
思念成灾,这是要把我逼疯的节奏吗?
可我偏偏不能像暑假那样把她约出来,也不能从夏盛妍她们那儿借来合影聊慰相思——因为我曾信誓旦旦地对所有朋友说过:我要彻底忘却苏若伊。
我终于见到她了,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梦里。梦里,我们肩并肩,漫步在雨中,像中秋之夜那样。没有伞,没有告别,没有张树洋,没有中秋的“再见”。只有雨声,和她的呼吸。那不就是我内心深处梦寐以求的画面吗?是啊,梦寐以求。可正因为是梦,才敢牵她的手。
现实太狗血,唯有梦境,还肯给我一次温柔。
钱玥彤在电话里问我:“放假有没有跟苏若伊联络过?”
我矢口否认:“没来由地,我打给她干嘛?”
“哦……是吗?”她的语气有些尴尬,“我还以为你们常打电话呢。”
其实,我对苏若伊是什么心意,身边的朋友都心知肚明。反倒是我,死要面子地硬撑着,像穿着盔甲的逃兵。
终于撑到实习结束,我周末就赶回了师院,我要在第一时间见到苏若伊。
然而,真见到她的时候,我的痛苦便又开始了。
我不得不再次天天面对那个让我爱的死去活来偏偏又得不到的女孩。
我无从逃避,只能从别的姑娘身上去寻找慰藉。
又到愚人节了。这一天,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的“猎物”。去年是我骗张爱京白跑一趟,让他满校园绕了一圈去找苏若伊;今年风水轮流转,轮到宿舍里的刘泓绛着道了——他女友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苏若伊找他有工作安排。于是这位学生会主席的接班人,还真就屁颠屁颠跑上了三楼。当然,他嘴硬,说不过是为了哄女朋友开心装傻而已。
我也没有幸免于难,在阅览室自习时,安暖暖拿了封信给我,说有人托她转交。然后她快步离开了。

信?谁会给我写信?还托她转?苏若伊?没理由啊。
我拆了信封,里面是个白纸包。打开,还有一层。我立刻知道上当了,可好奇心还是驱使我拆到最后。最里面是张小卡片,写着:“祝你节日快乐!”
我把信按原样封好,拿着去了数学系。暖暖见我,咯咯笑个不停,很得意。
“你以为真骗得了我?”我嘴硬,把信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以为没有骗到我,似乎恼了,立刻换上气呼呼的表情,一把抢过信,撕了。
“生气了?信我拆过了,你骗到我了还不行?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我赶紧哄,“其实就算早知道你骗我,这当我也得上。能让你开心,上个当算什么?”
还好,我机灵,关键时刻想起了刘泓绛的话。
她的脸色,终于从阴转晴,噗嗤一下笑了。
“干吗对我这么好?”她问。
我立刻警觉,这话没法接啊。
“咱们是朋友嘛。”我敷衍道。
“有人说,你在追我。”她索性挑明。
“哪有?你不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我装糊涂。
“如果真是这样,我自然不在乎。但情况好像不是!”她盯着我,“我劝你,在做任何决定前,都好好想一想。”
“如果我不能确定自己能对说出口的话负责,”我只能这样答,“我就不做任何承诺。”
太狼狈了。被一个女孩逼问为什么对她好,这明摆着是要逼我表白啊。
这样的对话让我害怕。于是,我开始逃。广播站这个学期一直没有播音,小屋空着,我找辅导员王老师要了钥匙,把那里当做我的基地。我可不敢再去数学系的教室了。
又是周末,有些无聊,但我不敢去招惹安暖暖,便邀顾晓芙一同去师院旁边的那家新开的迪斯科滚轴溜冰场。
一踏入滚轴溜冰场,扑面而来的便是独属于90年代青春气息。整片场地铺着实木拼花地板,天花板上悬挂着旋转魔球灯和彩色霓虹管,光影交错旋转,魔幻又迷离。大功率音响循环播放着Disco乐曲,节奏重重砸在心上,连脚下的实木地板都跟着微微震颤。

我放缓滑行速度,带着顾晓芙一点点在实木地板上挪动,单排轮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快的“唰唰”声,和着Disco的鼓点,在耳边交织成动感的旋律。强劲的舞曲裹挟着年轻男女的荷尔蒙,在光影里肆意蔓延。我着看向身边的顾晓芙,魔幻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晕开一片柔和,长发随着滑行的动作轻轻飞扬。
没有告白,没有情话,只有指尖相触的温度和被魔幻灯光与动感旋律遮盖的面红心跳。
晚上,在广播站小屋,我和张爱京,柳林溪约了一场酒局。
柳林溪是个爱喝酒的女孩,而且毫不掩饰自己对酒的喜爱。她还专门为广播站写了一篇稿子叫做《我与酒》。她是回民,在饮食上很注意遵守清真的规矩。可穆斯林禁酒的习俗,偏偏对她没有什么约束力。
我的酒量一直不算好,也许天生不胜酒力。而且我对酒有警惕之心,因为同宿舍的刘泓绛告诉我,我喝了酒后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不但爱说,而且爱作。
但我喜欢和柳林溪一起喝酒。当然大多数时候我们会叫上共同的朋友张爱京。何见薇还给我们起了个雅号——“三剑客”。细想,我们还真有点“风尘三侠”的意思:两男一女,热闹,默契,能一起办事、一起笑、一起把尴尬化开。

我们边喝边辩论“现实”和“浪漫”。我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鸡毛蒜皮和家务琐事,早晚会把爱情磨平。
柳林溪却不以为然,说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做饭,本身就是很浪漫的事。
我和老张对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说她太天真,早晚会被生活教育。
鉴于她对人生的看法很幼稚,心理年龄比较小,我们决定以后叫她 “小溪” ,尽管她的年龄也比我俩都大。
最后我输了,不是辩不过,是喝高了。我是真喝不过柳林溪,老张也白给。那天喝高了后还说了啥,酒一醒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她那红扑扑的笑脸和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甚是可爱。
很久没跳舞了,我打算办个舞会充实周末的生活。作为文艺部长,这点事在职权范围之内,我都不用和别人商量。上午借场地,中午贴海报,晚上把彩灯一拉,舞曲一放,放任心绪,尽情欢愉。
老规矩,请到场的学生会女同事们各跳一支舞,礼数要到位。剩余时间留给其他相熟的女生,关键是自己要玩高兴了。
乐声悠扬,气氛正好,我兴致颇高,拉着我的得意弟子万琮彦连着跳了好几支曲子,不知不觉间,反倒把顾晓芙冷落在了一旁。她眉眼间的不悦藏都藏不住,落寞地站在一旁。
等我回过神,再主动上前邀她共舞时,她偏过头装作视而不见,转身便拉着她们班班长,踏着舞步融进了人群里。这小姑娘吃醋的样子实在让我开心。
一支舞曲落罢,喧闹稍歇,我顺势把她拉到校园小卖部旁,温声开口:“看你跳得都出汗了,别置气了,我请你喝瓶汽水。”

那时候的女孩心性纯粹,最是好哄。简简单单一瓶冰镇汽水,几句软语宽慰,便足以让她眉间的郁色悄然散开,转怒为喜,眼底又重新漾起了柔和的笑意。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看着这段“莺莺燕燕”的记录,我并不觉得羞愧,只觉得心疼。那不是花心,那是应激反应。
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任何带水的东西都会扑上去。我找安暖暖聊天,找顾晓芙滑冰,找万琮彦跳舞,找柳林溪喝酒……我像个贪婪的吸血鬼,吸食着她们身上的暖意,来维持我那颗在苏若伊那里已经冻僵的心脏。
李慕瀚说得对,我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如果我当年能放下那点可怜的骄傲,去当个无赖,去当个灯泡,也许我就不需要用这一整片森林来陪葬我的爱情。但我做不到。我的骨头太硬,弯不下来;我的心太脆,经不起二次伤害。
所以我选择了最怂的一条路:在该爱的时候躲开,在该恨的时候沉默,在不该动情的时候到处留情。
我从安暖暖那里偷一点‘被需要的成就感’,从顾晓芙那里偷一点‘被崇拜的虚荣感’,从柳林溪那里偷一点‘可以卸下伪装的松弛感’。我把这些零碎的温度缝补在一起,做成了一件华丽的袍子,披在身上给苏若伊看。
我想对苏若伊说:‘你看,我依然是那个光芒万丈的言铭泽,我身边从不缺女孩。’
可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袍子下面全是窟窿。我在这场‘社交秀’里表现得越游刃有余,就说明我内心的那个空洞越无法填补。
这种‘到处留情’,其实是我对苏若伊的一场跨时空示威。我一定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很受欢迎、很幸福,这样才能证明当初她的‘不选’是她的损失。
这种‘赢’法,是何等的卑微,又是何等的孤傲。
我成了外语系的风云人物,成了别人眼里的情圣。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在春节寒风中站在宾西楼下的影子,才是真实的我。其他的,全都是为了掩盖那个影子而放的烟雾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