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9期“电”专题活动。
看到这周写文主题“电”，初中那位像高彦博一样的物理潘老师，他温和的笑脸就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清晰浮现。
一 像明星的潘老师
那年冬天我上初二，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小花台上几棵小小米兰树和大花坛里的桂花树依然绿意盎然，郁郁葱葱。
教学楼里的灯光，在漫漫长夜里透出暖黄的光。那光里，有辛勤备课或批改作业的老师们，其中一定也有潘老师的身影。
认识潘老师，是因为他不仅是初三的物理老师，也是全校的“电工师傅”，在我们或者其他物理老师请假时也会义无反顾的代课——给我们上课。
潘老师个子不高，皮肤是健康的浅褐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张脸——和当时热播的《法证先锋》里欧阳震华饰演的高彦博，有着七八分像。
圆圆的脸庞透着憨厚，眼角眉梢总带着笑意，哪怕是皱着眉讲解复杂的电路原理，嘴角也会微微上扬，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秘密。
他带初三两个班的物理课，课讲得极好。枯燥的公式定理经他一讲，就变得生动起来。
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和，无论学生问多少遍问题，他都耐心解答。
到了后来，不仅初三的学生，就连我们初二的，遇到不懂的物理题，也敢跑到他家去请教。
潘老师的家就在学校家属院，一间不大的平房。推门就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和松香。
每次去，总能看到他家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各种电路图和零散的电子元件。
有时候他正在检修收音机，看到我们来，就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招呼我们坐下，倒上一杯热水，然后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讲解。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我们心头的困惑。
有一次，我拿着一道关于串联电路的思考题去问他。那道题超出了初一的知识范围，我本以为他只会简单提几句。
没想到他竟找来了电线、电池和小灯泡，当场给我做了演示。
看着小灯泡在电流的作用下亮起，我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除了教课，潘老师还包揽了全校的电工活。
那时候学校的电路有些老旧 ，尤其是到了冬天，莫名其妙短路啊断电是常事。
记得有好几次，我们班正在上晚自习，教室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教室陷入黑暗每当这时，就会有同学跑去教师宿舍喊：“潘老师，又没电了！”
没过几分钟，门口就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潘老师手里挎着工具包，腋下夹着一只手电筒走进来，嘴里还念叨着：“别急别急，应该是保险丝又烧了。”
他熟练地拉过一张课桌，爬上去站着，打开配电箱，旁边同学也赶紧用手电筒照着，在微弱的手电灯光下潘老师仔细检修。
昏暗的光线下，我们常常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哪怕是寒冬腊月，他的后背也常常被汗水浸湿。
大多数时候，都是保险丝烧断了。他换好保险丝，合上电闸，教室里瞬间恢复光明。
同学们总会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而他则会转过身，露出像高彦博一样憨厚的笑，摆摆手：“快上课吧，别耽误了学习。”
二 慈爱的父亲
潘老师有一个四五岁的儿子，长得胖嘟嘟的，像个小皮球，我们都叫他“小悟空”。
因为那孩子整天拿着一根木棍，模仿孙悟空的样子上蹿下跳，一会儿跳到凳子上，一会儿爬到桌子底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俺老孙来也！”
每次我们去请教问题，总能看到“小悟空”在屋里疯跑。
有时候还会拿着木棍“打”向潘老师，可潘老师从来不会生气，也不会骂他，更别说打他了。
他总是笑着躲开，或者蹲下身，轻轻摸摸孩子的头，说：“慢点跑，别摔着。”
有一次，“小悟空”不小心把潘老师桌上的电路图弄乱了。我们都以为潘老师会批评他。
可他只是笑着把孩子抱起来，耐心地和他一起把图纸一张张整理好，还轻声对他说：“这些是爸爸的工作，不能随便乱动哦，以后要乖乖的。”
那温柔的语气，让我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三 那个寒假后 ，潘老师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雪也下得格外大。
放寒假前，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校园里的小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潘老师像往常一样，顶着风雪检查学校的电路，确保假期里不会出现安全隐患。
放假那天，我们看到他带着妻子和“小悟空”，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准备回山区乡下过年。
他笑着和我们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像极了电视里的高彦博，温暖又踏实，说过完年就回来，还嘱咐我们假期里要好好复习功课。
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潘老师的笑脸。
寒假里的一天，我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听到邻居葱外面回来说，你们学校的潘老师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详情，邻居叹了口气说，潘老师老家的村子因为大雪压断了电线杆，整个村子都断了电。
潘老师的老家在离县城六十多里的大山深处，一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师母是邻村的，他们每年都回去陪老人过年。
大雪封山，汽车不通，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才到家。村里没电了——一根电线杆被积雪压断，整个村子陷入黑暗。
那时山里还没通电话，消息传不出去，电力局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修。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老人们点着煤油灯，孩子们写作业都困难。
潘老师放下行李，就去看了断掉的电线杆。老村长握着他的手说：“少安啊，这大过年的，没电可咋办？”潘老师说：“叔，我来修。”
他查了线路，发现不只是电线杆断了，变压器也有问题。他让老村长召集了几个年轻人，又从各家借了些工具——还有些是他随身带着的。
他们砍树做临时电线杆，重新架线。山里的冬天，风吹在脸上像刀割，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艰难。潘老师却像不知道冷似的，爬杆、接线、检测，从早忙到晚。
村里的老人劝他歇歇，他总是笑着说：“没事，早点把电通了，大家就能暖暖和和，开开心心过年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雪终于停了，但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潘老师说：“今晚一定要让灯亮起来。”
傍晚时分，最后一根线接好了。潘老师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架子上，检查最后的接头。天渐渐黑下来，暮色四合，山峦的轮廓模糊成深灰色的剪影。
“合闸！”潘老师喊了一声。
老村长推上了电闸。
一瞬间，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窗户里透出的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冬夜的黑暗。孩子们欢呼起来，老人们笑着抹眼泪。就在这时，潘老师突然从架子上滑了下来。
“少安！”老村长大叫。
人们围了上去。潘老师躺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有人喊：“是不是触电了？”但检查后才发现，电线绝缘完好，他没有触电。村里的赤脚医生赶来，摸了摸脉搏，摇了摇头：“是心梗，累的。”
他就这样走了，在那个全村重见光明的夜晚，在三十四岁的年纪。那个总是带着和高彦博一样憨厚笑容、对谁都温柔以待的潘老师，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开学后，当我们回到学校，再也看不到那个在配电箱前忙碌的身影。
再也不能跑到他家去请教问题，再也看不到“小悟空”拿着木棍疯跑的样子。
全校师生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开学典礼上，校长提起潘老师，哽咽着说：“潘老师用自己的生命，点亮了山村的灯火，也点亮了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明灯。”
那一刻，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抽泣声，夹杂在微凉的春风里。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从懵懂的初中学生，变成了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人。
这些年来，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经历了无数的风霜雨雪。可潘老师的笑脸，却始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像极了《法证先锋》里的高彦博，温暖、憨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每当看到亮起的灯光，每当用到电器，我都会想起他。那个个子不高、有着明星般脸庞的物理老师，那个深夜里为我们检修电路的电工师傅，那个对孩子温柔耐心的父亲，那个为了点亮山村而献出生命的普通人，温暖了我们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