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巅上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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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6日,农历乙巳年腊月初八,五九第一天。天刚亮,晨雾还凝在眉睫,带着尚在三九、四九天的阴寒,我便驱车往城郊去。十五公里外,那座全县海拔最高的山,葬着我的老爷和父母的长眠之地,也藏着我心底最绵长的念想。车停山脚,抬眼望时,青灰色的水泥路顺着陡峭的山势蜿蜒直上,像一道墨痕刻在万物凋零的寒冬山间——这是通往山顶唯一的路,也是我自记事以来走了无数次的路。

路面虽已全部硬化,免去了不少尘土的牵绊和人坐车中的颠簸之苦,可看到多处路面坡度足有七八十度,铁皮护栏沿着崖边蜿蜒竖着,望上去很是晃眼。我不敢贸然驱车,便背起镰刀、小锄,沿着这水泥路一步一步往山顶爬。此刻,空气裹着草木的清新生甜,伴着寒冬的飕飕冷风,贴在脸上叫人生疼,路边草丛上的晨露晶莹剔透,像天上无数星星样泛着点点的亮光,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不到十分钟,我的腿杆很快便酸胀发麻,呼吸也跟着粗重,每走二三十米的距离,便要扶着护栏歇一歇。四十多分钟的山路,走得我满身大汗,却也走得满心安静——山间只有稀疏的鸟鸣清脆声,加上寒风轻扬,思绪便在这独处里,慢慢飘向从前。记得小时候,年轻的父亲总说“这山顶的风景最好看”,每年父亲带我上山来给老爷上坟时,他都会走在前面,宽厚的手掌牵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遇到陡坡,便蹲下身背起我,父亲的后背暖暖的,我的胸口贴在父亲的背上,一双小手插进他的衣兜,身上的寒冷之气瞬间就被驱散了,有时还高兴得在父亲的背上手舞足蹈,而父亲则埋着头,弓着脊背背着我,满口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山顶走着。母亲则跟在后面,提着装满酒水和纸钱、糕点的大帆布包,时不时喊一声“慢点走,别摔着”,声音温柔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声,清新悦耳。

及至山顶,晨曦已破开薄雾,给对面远山镀上了一层橘红的柔光,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头一沉,鼻尖发酸。父母亲的坟头,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彻底裹住,那些杂草足有一二米高,狗尾草、野棉花、粘粘草、长杆蒿、苣苣藤、小刺秋……还有些叫不出名的不大不小的杂树,枝蔓交错,肆意攀缠,将墓碑遮去了大半,连坟茔的轮廓,都快被湮没在这片荒芜里。

这山顶,原是一片规整的茶山。

记得父亲在去世前两年,他被糖尿病拖垮了身体,才没有去给他的父亲我的老爷上坟了。父亲在弥留之际,看好了埋葬了老爷八十多年的这茶山,一再嘱咐我们在他死后也要葬在茶山上陪着他的父亲,我们只得遵其遗嘱,去茶山上花钱购置了一处私人自留地为他们(父母)修建了双墓。现在,我也像当年我的父亲一样,年年来这茶山上给我的父亲、母亲和老爷上坟,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像当年我的父亲那样牵着自己的孩子来给他们上坟了,毕竟孩子在省城上班,离家乡远,现在也成年了。

当年,我和父母亲每年来给老爷上坟时,看见守着这片山种茶的茶农,半生心血都凝集在茶树上。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着修培树枝的剪刀,沿着茶垄一株株打理,枯枝要剪,密枝要疏,连每株茶树的间距,都要量得整整齐齐。记得有个修剪茶树的老农对我们说“茶树跟人一样,要细心照料才肯长”,夏天正午日头烈,茶农们就会给茶树早早地搭起遮阳网,怕嫩芽被晒伤;冬天落霜前,又会铺上稻草,护住茶根。后来不知是茶叶品质不济,还是受市场经济的影响,茶场的茶农们再无心打理这满山的茶树,大家纷纷离乡背井外岀打工了。从那时起,野草便借着风雨疯长,一点点地挤走了茶树的生机。茶树枯了、倒了,最终被荒草彻底覆盖,只留这片山野,慢慢荒了模样。

我蹲下身,先伸手拨开缠在父母墓碑上的各种紧密交叉着的藤蔓植物,当我的手被苣苣藤的倒挂刺划过指腹,一道细小红痕带着血珠瞬间冒出来,那细微的刺痛,竟让我想起儿时摔倒在茶垄间,手掌被茶树枝划伤,母亲总用温热的掌心揉着我的伤口,再将她那干净的手帕撕成布条细细包扎,轻声哄着不疼不疼,壮壮(我的乳名)最勇敢的模样。收回思绪,握紧镰刀,一下一下割向疯长的野草,“唰唰”的声响,在安静的山顶格外清晰。草茎断裂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湿润,落在脚边,沾了满裤腿的草屑。那些缠在碑缝里的细藤,不敢用镰刀硬割,便捏着小锄,一点点撬、一点点剔,生怕碰损了墓碑上的字迹——那是我按父亲生前喜欢的隶书字体来刻的碑文,如今蒙着尘土,被荒草遮着,竟让我觉得,是时光也想悄悄掩去我对逝去亲人的这份念想。

擦去墓碑上的尘土,指尖抚过“父母大人之墓”几个字,冰凉的石面,顺着指尖漫进了我心底,涩涩的。忽然想起父亲病重时,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我不在了,你们还是要每年去茶山上给老爷上坟”,母亲则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以后要常去山上,别光看你爸,还要看看你老爷呢,那样你爸才心安的”。大滴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清理到坟头中央时,我的眼角忽然瞥见一抹嫩绿——一株细细的茶树苗,正从荒草的缝隙里钻出来,叶片嫩生生的,在枯黄的草茎间,格外显眼。想来或是山间的风,把茶籽吹到了这里,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悄悄生了根、发了芽。我心头一暖,连忙绕开它,轻轻把周围的荒草拔除,给它留了一方小小的天地。这或许是父母的惦念吧,在这片他们生前每年都要来的茶山里,留一株新生的茶树苗告诉我,他们从未走远,生机也从未消散。

冬日的暖阳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了,远处的新农村大院露出了全貌,炊烟袅袅,像极了儿时傍晚家里飘出的炊烟,总在等我回家。坟头的荒草终于清理干净,我用红漆将碑文重新描红,墓碑在阳光照耀下立得周正,字迹更清晰可见。我摆上父母亲爱吃的糕点——那是母亲年轻时做的最拿手的发糕,还有父亲爱喝的散装白酒,斟上一杯,轻轻洒在坟前,“爸,妈,我来看您们了,茶山还是以前您们看到的茶山,现在还有新的茶树苗长出来了呢”。没有太多话语,只是坐在墓碑旁,静静地靠着,像从前靠着父亲的肩头,靠着母亲的臂弯。山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清新草木香,仿佛耳边又响起父母亲的声音,父亲说“壮壮长大了,能自己上山了”,母亲说“慢点下山,路上小心”,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从未离开过。下山的路,依旧陡直,可心里却格外踏实,像完成了一场跨越山海的对话,像终于给心底的念想,寻到了一处安放的地方。

我知道,明年腊月某天的清晨,我还会再来的。再来清理坟头的荒草,再来看看这片曾经满是翠绿的茶山,再来赴一场与父母亲的约定。荒草会再长,可思念不会淡;岁月会变迁,可藏在山巅的温暖,会永远留在心底,像那株小小茶树苗一样,在时光里,迎接每天的晨光暮落,努力地向上生长且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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