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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逐渐大起来,两大一小三口棺材在一群汉子的脊背上摇晃着徐徐前进。
大棺材装着东方和他媳妇,小的装着他的儿子。
东方和我父亲年纪差不多,但按辈分,我得叫他爷爷。
上小学后,我几乎快要将他淡忘。这次回老家,他们一家三口却突然死了。据村里人说,他又疯了,把老鼠药放进了锅中。
他们一家下葬那天,我和爷爷跟在送殡队伍后面,爷爷的烟一根接着一根。良久,他叹息着吐出一口烟雾,讲起我还未出生时发生在东方身上的故事。
东方念书的时候,成绩非常好,小学升初中,全乡第一。初中升高中,全县第一。
上高中以前,他娘有先天性精神病,经常疯疯癫癫地跑到学校去看他,同学起哄,说他娘是疯子,他娘还流着口水傻傻地笑着。
东方逮住一个笑得最厉害的学生,抡起拳头,使劲砸脑袋。老师过来骂他,他说:“他骂我娘是疯子。”老师说:“那你也不能把他往死里打啊。”他问:“有人骂你娘,你想往死里打他不?”老师哑口无言,不管了。
后来东方又打了几次人,再没人敢嘲笑他了。
到了高中,他们班有五十人,全县前五十名,老师也都是最有经验的。老校长退休,我爷爷成了新校长,他规定:每个月对学生进行一次测试,根据试卷的难度划一个分数线,五十人里没有达到分数线的,踢出班级,让其他班级达到分数线的学生进来,超过分数线学生中的前十名,周末给开小炉。
奇怪的是,东方每次测试都只是刚过分数线,连续几个月如此。爷爷忍不住了,在一个周末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东方一进门就问:“忠礼哥,咋了?”爷爷冷着脸厉声问道:“狗日的,你咋回事?”东方一脸疑惑。爷爷把成绩单扔到他面前,拍桌子骂道:“看看你这几次考成啥样了,羞先人!东方笑嘻嘻地说:“我不是每次都合格了吗?”爷爷眼睛一瞪:“合格就完啦?次次刚过线,全县第一就这烂样子?”东方面露难堪,支支吾吾地说:“哥,我实在没办法。”爷爷皱起眉头:“咋了?”东方说:“放假我得回去帮我爹干活,考到前面就回不成了。”爷爷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几张试卷,说:“来,把你的真本事拿出来。”
东方拿起卷子,坐到爷爷对面,埋头做了起来,爷爷边抽烟边看着他。
做到午饭时间,食堂的老张敲门进来,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铁盒,放在桌上,说道:“校长,给你放这了。”说完,他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爷爷打开铁盒,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米饭上面盖满了大肉片,他把铁盒推到东方面前,说:“吃!吃完了再做,要是做得不好,我把这些肉从你肚子里面捶出来!”
东方三两下扒完饭,抹抹嘴,低头继续做了起来。做完,爷爷领着他去找老师批改。安排好老师,爷爷让他在那等着,自己先回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东方拿着批好的卷子送到爷爷面前。爷爷一算,比上次测试的第一名还高出四十多分。爷爷猛咂一口烟,咧着嘴说:“狗日的,晚上到哥那睡!”
东方跟爷爷来到校长宿舍,爷爷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盒香烟,问道:“想抽不?”东方说:“想!”爷爷把抽屉一往进一推,说:“想?想你就好好念书,等以后出息了,给你爹多买几条。”
东方笑了笑,点点头。门外突然传来老张的声音:“校长,我来了。”
爷爷跳下床去打开门,说道:“赶紧进来。”
老张边拉包边说:“我就不进去了,后厨还有一堆事呢。”他从包里拿出五个铁盒,往爷爷手上递。
爷爷不接,说道:“呀,你进来。”老张笑道:“真是事情多啊,校长。”爷爷伸手拉他,说:“事情多让他们做去,有我在怕什么?”老张把铁盒放到地上,说:“下次下次。”顺势拨开爷爷的手,扭头就跑。
“不会享福的东西。”爷爷嘟囔了一句,关上门,把五个铁盒放到木桌上,说:“过来吃。”
东方下床过来坐下,爷爷打开铁盒,两份米饭,一份猪肉炖白菜、一份韭菜鸡蛋、一盘炒土豆丝。东方咽了咽口水。
“吃!”爷爷猛咂一口烟,把烟杆放到桌上,和东方一起狼吞虎咽起来。吃完,爷爷又点上一支烟,透过烟雾,他看着东方,说道:“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东方笑道:“我晓得。”
他和爷爷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临走,爷爷给了他一双新胶鞋和一袋干粮。他抹了一把泪。
他到县里上学只能步行,来回要翻几座山,布鞋磨烂了好几个洞。
他回到家就开始帮他爹干活。他给他爹说了爷爷的事,他爹说:“你可不敢让你哥失望啊。”
东方没有让爷爷失望,那年期末考试,他拿了第一名。
那个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很穷,不会念书的孩子早早就辍学帮家里干活或者出门挣钱,东方成了他爹光宗耀祖的希望。
东方娘的病隔一两年就要发一次,也就是村里人口中的“疯了”。临近过年,她又疯了。东方和他爹去镇上置办年货,不放心她,就把她带着一起。集市上的人特别多,东方他爹跟一个小贩讲完价,发现她不见了。两人从中午找到日落,都没找到。东方回村里叫来全村人一起找,市镇上一群人举着火把,四处呼喊,住户们问了个遍,山上野外找了个遍,直到破晓,还是连影子都没找到。东方爹对众人说:“辛苦大家了,都回去睡觉吧。”
众人散去,东方跟在他爹身后,失了魂一般地往家里走。
第二天中午,镇上有人跑到村里来说,关帝庙旁边的水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东方和他爹匆匆赶到镇上的关帝庙,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口井指指点点,井边躺了一个人,东方和他爹拨开人群,看到被井水浸泡得浮肿的尸体的那一刻,东方爹眼前一黑,昏死在地上。东方扑到井边,把尸体抱进怀中,撕心裂肺地大喊:“娘呀!娘呀!”
东方爹昏迷了一天,爷爷坐在床边,待他清醒,说:“叔,婶走了,你可要好好的,不然东方咋办。”东方爹抓着爷爷的手说:“忠礼啊,我一辈子只会种地,没啥本事,东方在学校念书,都是你在帮衬,以后还要麻烦你了。”爷爷说:“叔,你看你说的,我们院子好不容易出一个会念书的娃,我又是他哥,帮衬他是应该的。”东方爹说:“东方要是能念出来,也对得起她娘了。两行老泪从东方爹眼角滚落。爷爷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叔,该操办婶的丧事儿了。”东方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爷爷拦在他面前,说:“叔,你就在床上好好躺着吧,丧事儿我带着东方一起操办,他也不小了,也该学着做事儿了。”爷爷拍了拍东方爹的背,把他按在床上,说:“躺着吧,叔,你不好好躺着,东方又要操心丧事儿,又要操心你。”东方爹盖好被子,躺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包着的布,“这点钱你拿去,请木匠做一口棺材,剩下的钱用来请抬棺的人和置办酒席。”爷爷把钱接过来又重新塞进枕头下面,说:“叔,这钱你不用管,我来出。”东方爹说:“那咋行!”他硬要把钱往爷爷手里塞。爷爷推开,说:“叔,你把这钱留着给东方上学用,我现在出的钱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东方以后有出息了,还还不了我这点钱?”东方爹从床上翻下来,跪在爷爷面前,爷爷赶紧把他拉起来,说:“叔,这要不得,你赶紧起来。”东方爹说:“忠礼,你把东方叫来。”爷爷说:“叔,你先起来,你先起来再说。”他扶起东方爹坐到床上,去喊东方。
东方跟在爷爷后面,刚一进门,东方爹就呵道:“跪下!”东方吓了一跳,但还是乖乖地跪下了。东方爹咳嗽了两声,说:我给你说,你娘现在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窝囊了一辈子,生出来你这样念书的娃,算是烧高香了,我身体也不行了,说不定明天就去找你娘了,你忠礼哥对我们好,我们要记住,人一辈子不能忘恩负义,以后把你忠礼哥当亲哥一样,书念出来了好好孝敬他。”东方抹着眼泪。他爹问:“记住没?”他哽咽地说:“记住了,记住了。”
东方娘的丧事由爷爷领着东方操办。 先是请全村的人吃饭,这些是之后要帮忙的人,他们在东方家待一夜,跟东方一起守一夜丧。
东方跪在棺材前,敲锣打鼓地人围着着棺材一圈又一圈。东方爹佝偻着,把黄纸一片片扔到铁盆里。爷爷的眼眶湿润了。
东方娘下葬那天,天空飘起了大雪。
丧事结束,东方开始整天在屋里转悠,嘴里还念念有词,甚至吃饭的时候都那样。“东方!”东方爹喊了一声,东方清醒过来,问:“咋了,爹?”他爹问:“你一天到黑在那嘟囔啥了?”东方说:“我没嘟囔啊。”
东方爹吃完饭找到爷爷,说了东方的情况。爷爷皱着眉头,嘀咕道:“咋会这样呢?”东方爹说:“你说东方会不会跟他娘一样……”爷爷身体一颤。他吸了一口烟,克制住情绪,说:“叔,你先不急,现在也说不清是啥情况,说不定是婶突然走了,对东方的打击太大了,这几天你好好观察一下他。”
春节在一片喧闹中结束,整个村子还残余着未尽的愉悦。只有东方爹坐在门前一个人抽着闷烟。听着东方在屋里传出的叫喊,他无奈地揉搓着满是皱纹的老脸。
几天前,东方完全神志不清了,不仅胡言乱语,还一直在院子里乱跑。东方爹赶紧去喊爷爷。
爷爷到时,东方正蹲在地上用四根木棍把一片石头往蚂蚁洞上撑。“东方!”爷爷叫了一声。东方抬起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说:“嘿……嘿……忠礼哥,你咋来了?”爷爷笑道:“你认得我?”东方说:“你是忠礼哥,我咋不认得,你还给我吃肉了。”爷爷说:“那你跟哥去念书,哥还给你吃肉。”东方脸色一沉,说:“不念不念,书有啥好玩念的。”爷爷问道:“你娘走了,你爹身体又不好,你不念书你想弄啥?”东方说:“娘?我咋不记得我还有个娘!”爷爷怒了,一把拽起他的胳膊,说:“走!跟我去学校。”东方挣扎着推开爷爷,说:“我不回去,我要给蚂蚁盖屋。”爷爷对东方爹说:“叔,你过来搭把手。”两人把东方架起来往回托,东方一边反抗一边大喊:“你们干啥啊,蚂蚁的屋还没盖好。”
为了防止东方乱跑,东方爹决定把东方绑起来。爷爷说:“叔,再看几天吧,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东方爹说:“我害怕他跟他娘一样。”爷爷不再说什么了,配合东方爹用麻绳把东方的腿绑在房门上。东方爹在他面前放了一张桌子,又在桌子底下放了一个大塑料盆。
开学前一天,爷爷又去了东方家。一进门,一股潮湿的恶臭扑面而来。东方正趴在桌上吃饭,口水不断淌进碗里。
东方爹端着洗干净的盆子从门外进来,看到爷爷,低下了头。爷爷说:“叔,我要去城里了。”东方爹说:“我去给你烧水。”爷爷说:“叔,不消的,马上就要动身了。”他把一沓包好的钱放到椅子上,转身就跑。
“忠礼,忠礼。”东方爹拿起钱在后面追。爷爷说:“叔,你就拿着吧,都是一个先人印下来的,我不帮你,睡在村头的那几个老先人怕要怪我了。”
自从当上校长,爷爷的烦心事也越来越多,不断有人想贿赂他把自己的子女亲戚往学校里塞。收一两个还好,但有的娃纯粹是不学无术的二流子,爷爷又不好轻易得罪,只能专门开一个班,把这些学生放进去。可问题又来了,没有一个老师愿意去教这群学生。
爷爷正头疼之际,陈县长又找上门来。爷爷心里咯噔一声。他泡了一杯茶,放到陈县长面前,陈县长推开说:“校长啊,我这次来,还是……”爷爷打断他的话,说:“哎,陈县长,你就不要为难我了。”陈县长掏出几条香烟,拍到桌上。爷爷无奈地说:“陈县长,我求你了,你拿走吧,这事弄不成!”陈县长不高兴了,问道:“别人能弄,到我这就弄不成了?”爷爷说:“再弄全县的人都有意见了,我这个校长还咋当。”陈县长说:“咱们县最近要评危房住户,每村评一个,给免费盖房,你看我这个名额给你们村哪个好?”爷爷说:“该给谁给谁。”陈县长说:“我可晓得你有四个娃,大儿子和二儿子也到结婚的年纪了,你那房子再娶两个媳妇回来,住得了吗?”爷爷想了一会儿,说:“忙我帮了,但是房子我要你给我指定的人。”陈县长笑道:“小事。”
爷爷让人给东方爹捎了口信,说县上评危房住户,村上评给了他,要给他盖新房。
这事爷爷做得没有丝毫愧疚,他觉得就算实打实地评,东方家照样能评上。
新土房很快开始盖。九个月后,东方和他爹住进了新房。东方依旧神志不清,东方爹只能继续绑着他。爷爷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奶奶有时候会过去给他们送些吃的。
冬天很快又到了,东方爹和往年一样,把一筐筐红薯堆在后房。忙了一上午,他擦擦头上的汗,心想,等东方的病好了,该给他说一个媳妇了。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时,房梁突然落下来,重重地梁砸在他的头上。东方看到他爹被砸晕,开始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捆在身上的麻绳,可东方爹捆得太紧了,他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开始大声呼救,第一个听到喊声的强富跑过来,东方瘫在地上,眼睛发红地说道:“叔……我……我爹。”强富顺着东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吓了一跳,跑过去疯狂摇晃着他爹,喊道:“强升,强升!”东方爹没有任何反应,强富把手指放到他的鼻下,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心口,抬头对东方说:“你爹……”强富抽泣起来。东方嚎啕大哭。
爷爷得知东方爹的死讯时,正在吃饭。他放下碗筷,急匆匆地赶回去。说道:
待他回去,东方爹已经被装进了棺材。东方双目无神地坐着。强富说:“忠礼。”爷爷盯着棺材看了半晌,发出粘稠的声音:“安排后事吧。”
丧事还是在冬天,还是由爷爷操办。爷爷把东方接到家。他不忍心继续捆着他,只是把他关在房间里,让奶奶每天从窗户给他送饭。
七天过后,东方爹在大雪中被埋在了东方娘的坟旁。料理完丧事,爷爷花钱人把东方的新房又重新修整了一遍,但他还是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觉,觉得是自己害了东方爹。
他决定去找陈县长给个说法。
陈县长见到他,很是热情,笑道:“校长你来了,你坐,我给你倒水喝。”爷爷说:“不消倒的,我是来说正事的。”陈县长问:“啥正事?”爷爷说:“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在这给我装?”陈县长说:“我真不晓得啊,你说嘛。”爷爷说:“你派人盖的房子房梁落下来把我叔砸死了。”陈县长一愣,问:“你亲叔?”爷爷说:“不是。”陈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是你亲叔呢,那不要紧。”爷爷说:“不是我亲叔就不要紧了?那是一条人命,他儿子还有精神病,房子是你派人盖的,你今儿必须给个说法!”陈县长说:“房子确实是我派人盖的,但我只是派人,他们怎么搞的,我哪晓得。”爷爷说:“负责盖房的人在哪?我找他们去。”陈县长说:“那些都是临时找来的人,他们在哪我哪知道。”爷爷一拍桌子,说:“我不管,房子是你派人盖的,现在出人命了,你还想撇得一干二净?”陈县长说:“那你想咋弄?”爷爷说:“赔钱!”陈县长说:“房梁把人砸死了,就是一个意外事故,那你说,要是你自己盖的房,把你家里人砸死了,你找谁评理去?”爷爷说:“那你的意思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陈县长反问:“要不然呢?”爷爷说:“那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市上告你。”陈县长一愣,歪嘴笑道:“告去告去,看你告到明年,能不能把我告翻。”爷爷骂道:“狗官!”陈县长喝了一口茶,说:“你想骂就骂,在这骂一天都行,我给你泡杯茶,骂渴了喝。”陈县长把泡好的茶端到爷爷面前,爷爷一巴掌打翻茶杯,茶水溅到了陈县长脸上。他骂道:“狗日的东西,跑到我这摇晃,信不信我把你日塌了去。”爷爷拿起一旁的椅子,要打他,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来来来,朝这打!”爷爷的手停在半空,青筋在脖子上凸起。陈县长冷笑道:“打呀,打呀,你敢打我就告你去!”爷爷把椅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对陈县长脸上唾了一口,骂道:“狗官!”
爷爷回到家,给奶奶说要去市上告陈县长,奶奶说:“你这一把年纪,就别折腾了。”爷爷说:“这气我受不了!”奶奶说:“咱们斗不过当官的。”爷爷说:“不能让叔白死,斗不过也得斗!”奶奶说:“那你去,你去跟他们斗,把你斗到棺材里面去了,我也跟你一起去死。”
“叔,别去了吧。”东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堂屋。爷爷吃惊地看着东方,奶奶也愣住了。爷爷试探地问了一句:“东方,你好了?”东方点了点头,爷爷眼里冒出泪花,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东方说:“哥,我想出去挣钱。”奶奶说:“你才刚好,挣啥钱呢,先在屋养几天再说。”东方说:“反正我爹娘都死了,一个人无牵无挂,不如出去闯一闯。”爷爷说:“就是因为你爹娘都死了,我才更要好好看着你,万一你出去病又发作了,谁管你?”东方跪下流着泪说:“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你的好我记一辈子,可我是个男人,我不想一辈子窝窝囊囊被人瞧不起!”爷爷沉默了会儿,说:“让你嫂子给你做顿好饭,吃完你走吧。”
我的老家离河南很近。那时候村里的男人出去打工,大多都会去河南矿山,活虽然重,但是钱多。很多人也是因为在矿山上打钻而落下尘肺病。
东方没有告诉爷爷自己是去矿山上。
一个月过去,爷爷收到了东方寄回来的钱,还有一封信,信上说:“忠礼哥,我找到了一个好活路,这钱你拿去,给自己买几条好烟,给婶买几身好衣服,不要担心我,我有钱花。”
爷爷把信拿给奶奶看,奶奶说:“看看,还把你熬煎的。”
爷爷身上有着西北汉子的倔劲儿,不愿被别人看不起的思想已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这让他赢得了庄稼人的尊重,同时也让他失去了校长的位置。
那天早上,市里派人来找爷爷,说他严重违纪,要开除他,让他下乡去教书。市里人前脚走,陈县长派的人就到了,告诉爷爷,只要去求陈县长,陈县长就可以保住他的位置。
爷爷二话不说,直接收拾东西回家,回到家,奶奶说:“让你当老师咋了?校长把你当得看不上老师了?”爷爷说:“你懂什么?我要是当了那老师,就是让人家骑在脸上撒尿!咋啦?不当校长活不了啦?当不了校长我还能种地,你要是嫌我不是校长了,找别人过去。”奶奶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东方每个月都会给爷爷寄钱,爷爷把钱存在了柜子里,一分没动。卸下校长的职位,爷爷又重新感到了种地的快乐。没有人束缚自己,还有青山绿水作伴。
秋天,麦子成熟了,爷爷和奶奶一背篓一背篓地往回运。劳作一天后,奶奶下一大锅面,爷爷美美地吃上两碗,再抽一锅烟。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有邻居过来闲谝。
一天夜里,爷爷正坐在门墩上抽烟,看到一个人一扭一扭地向他走来,那人走到爷爷面前停下。他拄着一根棍子,左腿已经没了,身上的衣服又破又烂,堆满了污垢,头发蓬到耳朵下面,右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当爷爷认出他是东方时,愣住了,说:“东方!”奶奶闻声也从灶房出来。爷爷问:“你咋成这个样子了,你腿咋啦?”东方说:“断了。”爷爷惊道:“断了?咋断的?”东方说:“摔的。爷爷低下头,搓了搓额头。奶奶看爷爷一眼,噙着泪对东方笑道:“回来了就好,人没事就行,你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给你炒肉。”
东方走到爷爷旁边,说:“哥。”爷爷朝堂屋摆摆手。
东方洗完澡,奶奶已经做了四个菜,还有一盆白馍。爷爷坐在门墩上,无动于衷。奶奶喊他,他说:“不想吃。”就回房间躺下了。
东方没有给爷爷说实话,他的腿是因为偷老板的金矿被打断的。这是爷爷后来才知道的。
半夜,爷爷怎么也睡不着,他叫了一声奶奶,奶奶也醒着。爷爷说:“东方回来之后咋跟蔫了一样?”奶奶说:“爹娘都死了,腿也断了,能不蔫吗?”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给东方说个媳妇,你看咋样?”奶奶说:“东方都成那个样子了,你还想着给他说媳妇儿呢,说下媳妇儿,两口子就得过日子,还得养孩子,你这不是给东方添负担嘛。”爷爷说:“一直靠咱们,咱们觉得没啥,别人会笑话他呀,再说,叔家的香火不能断,东方结了婚,生个小子,以后念书念出来了,也对得起叔的在天之灵了。”奶奶想了一会儿,说:“要不就春凤吧?”爷爷说:“春凤?”奶奶说:“东方现在这个样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他?我看就春凤合适,有你在,村里人也不敢说啥。”爷爷说:“那就春凤吧,明天你去找她给她说。”
第二天一大早,奶奶拿了一篮子鸡蛋去找春凤。春凤住在几间破烂的土房里面。见到奶奶,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惨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咳了几声,说道:“婶,你咋来了?”奶奶说:“你咳得越来越厉害了,下次我给你带一副药。”春凤说:“婶,不消的,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看到奶奶手上的篮子,她又说:“婶,我不是说了,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你能过来陪我说说话我就满足了。”奶奶笑着说:“凤,婶想给你说一门亲事。”春凤一愣,说:“婶,不不不。”奶奶拉住春凤的手,说:“凤,你也该再找个男人了。”春凤小声问道:“谁?”奶奶说:“东方,他虽然没了爹娘,也断了一条腿,但是心地善良,你跟了他,不会吃亏的,再有我和你叔帮衬,日子也能过,你这一个人过,家里也没个人气的,婶子心疼。”春凤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怕被人笑话。”奶奶说:“有你叔在,没人敢笑话。”春凤扑进奶奶的怀里,抽泣起来。
在我模糊的印象里,春凤姑年轻的时很漂亮。按辈分,我得叫她姑姑。她说怕被别人笑话,一是自己有过男人,二是她和东方同宗同族,并且还得叫他叔。我们那里有一个规矩,同宗同族男女不可以结婚,直到今天,还是这样。更何况他们还是叔侄辈。
春凤十八九的时候,爹就死了,她跟了临村的一个男人。那男人娶了她之后,整天出去赌博,春凤一说他,他就一顿打骂。他赢的钱从来没有给过春凤一分,都拿到外面鬼混了。春凤就是在那个时候得的病,没日没夜地咳嗽,男人见春凤得了病,立马抛弃了她,再也没回来过。就在春凤的病越来越严重的时候,那男人村里的一个暴发户找到春凤,说春凤只要愿意嫁给他,就给春凤花钱治病。春凤答应了暴发户。那暴发户很奇怪,隔三差五来找春凤一回,跟她住一夜,第二天给她一些钱就走了。春凤问他啥时候娶自己过门,他说自己正在村里盖新房,等新房盖好了,就排场地娶她回去。春凤等呀等,等来的却是他的媳妇儿,原来他早就有了媳妇儿,他只是贪图春凤的美貌。他女人在村里闹了好几天,春凤的名声也坏了起来。从那以后,每次出门,她都低着头走路,不敢看人。妇女们毫不顾及地大声议论她,那些话犹如钢针一般扎进她的耳朵里。奶奶看不下去了,她不愿意看到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被人糟蹋。她主动找到春凤,跟她谈心,让她不要有轻生的念头。
慢慢地,春凤的病好了很多,奶奶每次去找她,都会带上一些吃的和药。奶奶还经常带她一起出去逛,每当看到妇女议论,奶奶就故意咳嗽两声。春凤也知恩图报,经常给我的父亲和叔叔们做鞋子。
奶奶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告诉爷爷说成了。爷爷把东方叫到面前,说:“你婶刚给你说了一门亲。”东方一惊,说:“啥?说了一门亲?”奶奶说:“春凤。”东方身子一颤:“啊?!”奶奶说:“别听村里人胡说,春凤是个好姑娘,不要担心辈分的事,有你叔呢。”东方说:“人家真的能看上我吗?”奶奶笑道:“咋看不上嘛,我都说好啦。”东方眼眶湿润了,他想起那天他跪在床边前,他爹说的话。
东方和春凤的婚事由爷爷给村里人传达,爷爷还特意说这是奶奶给两人做的媒,为的就是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不好说什么。
东方的爹和娘都死在冬天,爷爷觉得冬天不吉利,就把东方和春凤结婚的日子定在了立春那天。
春凤让奶奶一切从简,不用搞得多么隆重,奶奶说:“那可不行,得办得好一点儿,把之前的晦气冲掉,从头再来。”结婚前几天,奶奶托人到县城给东方和春凤一人买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村里大多数人虽然不愿意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但碍于爷爷奶奶的面子,还是去了。婚礼上,东方跟春凤跪下来给爷爷奶奶磕头,爷爷的眼眶湿润了,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多好的一对娃娃呀。”婚礼结束,爷爷让所有人先别走,他站起来对众人说:“以前的事儿已经过去了,东方跟春凤也结了婚,从今以后,谁再敢议论,我非要上门去打断他的狗腿!”说完,爷爷又扫视了一眼众人,见没有人有意见,这才让他们散了。
东方跟春凤结婚不久,便有了一个孩子,孩子长得很好看,见人就笑,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我的父亲和母亲长年在外地工作,后来工作稳定了,他们想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住,爷爷却总是说他习惯住在村里。
我上了大学之后,偶尔听到几句东方的传闻,据说孩子越来越大,他们夫妻俩的日子也越来越苦。他们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孩子可能遗传了他的精神病,就看以后会不会发病。
这次放寒假,我本想回去看望爷爷奶奶,却刚好碰上东方家里出事,凑巧从爷爷口中了解到了许多他的往事。
爷爷讲完东方的故事,雪在他的头发上落了厚厚一层,那一刻,我感觉他又苍老了几分,像是在用生命跟我讲述,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知不觉,我们到了墓地。东方爹娘的坟挨在一起,下面已经挖好了三个大坑。
“放!”
三口棺材一起落下,重重地砸在犹如汉子脊梁一般的西北大地的黄土地上。我仿佛听到了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爷爷突然开口:“是我害了东方呀。”
我愣住了,血液在那一刻凝固在了血管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