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篇:好人是怎么做了坏事

第10篇:好人是怎么做了坏事

1961年,耶鲁大学,林斯里-奇滕登楼。

招募广告写的是“记忆与学习研究”。参与者来到实验室,遇到了实验者和另一名“参与者”——实际上是演员。通过貌似公平的抽签,参与者总被分配成“老师”,演员总是“学生”。

“学生”被带到隔壁房间,绑在一张椅子上,连上了电极。

“老师”——真正的参与者——坐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机器上有30个开关,从“15伏——轻微电击”,一直到“450伏——危险:严重电击”,最后一档标着“XXX"。

实验开始了。“老师”朗读单词对,“学生”通过对讲机回答。每次答错,“老师”需要按下下一个开关,给“学生”施加一次电击,而且每次要增加15伏。

当然,没有任何真实的电击发生。但那个声音是录好的——

150伏时,“学生”开始喊叫:“我受不了了,放我出去!"

270伏,发出痛苦的哭喊。

300伏后,归于沉默。再按,没有任何回应了。

当“老师”犹豫、要求停止时,穿白大褂的实验者平静地说:“请继续。" ”实验需要你继续。" “你没有选择,你必须继续。"

最终,大约三分之二的参与者,把开关一直拨到了最高档的450伏。

他们中没有虐待狂,没有特别邪恶的人。他们是普通人——工人、教师、销售员,普通的美国成年男性。

他们全程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痛苦:颤抖,流汗,不停地问“我可以停下来吗”,有人甚至哭了起来。但他们还是继续按下去了。

这个实验,是斯坦利·米尔格拉姆设计的。他后来在报告里写:“在权威的压力下,普通人能够做出异常残忍的行为,而且他们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残忍。"


为什么这么多人按下了那个开关?

事后,米尔格拉姆分析了这些服从行为的机制。

首先是权威。穿白大褂的实验者,代表了科学机构的权威。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我们学到了服从权威通常是正确的——老师说了算,医生说了算,专家说了算。这个习惯在这里被滥用了。

其次是责任的转移。实验者说“你没有选择”时,参与者的内心发生了一个微妙的转变:不是我在这么做,是我在执行指令。责任从自己转移到了发命令的那个人。很多参与者事后说:“我只是在做我被要求做的事。"

还有逐步升级。没有人一开始就被要求按450伏。从15伏开始,一步一步,每一步和上一步的差距只有15伏,感觉“差不多”。当你已经按了300伏,再按315伏,好像也没有本质区别。但若一开始就要求你按450伏,几乎所有人都会拒绝。

一步一步走进深处,每一步看起来都只是上一步的小小延伸——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真实世界里的道德滑坡是这样发生的。


一个旁观者的困境

1964年3月,纽约,一个叫凯蒂·吉诺维斯的年轻女性在回家途中被袭击,在公寓楼外被刺死。

事后,《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称,附近三十多名邻居听到或目睹了部分事件经过,却没有人打电话报警,没有人出手阻止。后来的历史研究表明,这篇报道夸大了“无人援助”的程度——事件中确有人试图呼救和报警,但当时的报道将这一叙述大幅放大。

尽管如此,这篇报道引发的震惊是真实的,它也触发了真正重要的心理学研究。人们问:在紧急情况下,为什么旁观者往往不采取行动?

两位心理学家达利和拉塔内被这个问题触动,开始做实验。他们发现了一件违反直觉的事:

旁观者越多,单个旁观者帮助他人的可能性越低。

这被称为旁观者效应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原因是责任扩散:当只有你一个人在场,帮助的全部责任在你;当有十个人,你只感到十分之一的责任。但每个人都这么想,结果是没有人采取行动。

另一个原因是多数无知: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你会观察别人的反应来判断事情是否严重。但其他人也在观察你。你看到周围人面无表情,于是认为“大概没什么大事”——而他们也从你面无表情里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一群人在信息上互相参照,都做出了“没事”的错误判断。

知道了旁观者效应,就知道怎么打破它。

如果你需要帮助,不要对着人群喊“谁来帮帮我”——那样每个人都会觉得“别人会去的”。要直接盯住一个具体的人,说:“你,穿蓝外套的先生,请帮我打急救电话。”把责任具体化,不给“别人去做”留空间。


改变条件,一切不同

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并没有就此结束。他继续做了大量变体实验,测试哪些因素影响服从率。

当实验者不在现场,而是通过电话发出指令时,服从率大幅下降——只有大约20%的人坚持到最后。权威必须在场,才能产生足够的压力。

当另一名“老师”(演员)当着参与者的面,拒绝继续执行任务时,大多数参与者也跟着拒绝了。一个人的反抗,打破了“这是正常的”这个假设,让其他人看到了“可以说不”的可能性。

这个发现,有时候比实验本身更重要:情境的力量巨大,但情境可以被改变。

某一个人的行动,可以重塑整个群体的行为。


情境比性格更有力量

米尔格拉姆实验,以及其后几十年的社会心理学研究,汇聚成一个让人不安的结论:

我们的行为,受到情境的影响,远超我们认为的程度。

我们倾向于相信,坏事是坏人做的,好事是好人做的。一个人做出了残忍的事,一定是因为他本性残忍。

但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参与者,是普通人,在特定的情境下,做出了他们平时绝不会做的事。

1971年,斯坦福大学的菲利普·津巴多做了一个被广泛引用的实验——斯坦福监狱实验:把普通学生随机分配成“囚犯”和“狱警”,模拟监狱环境。六天后,实验不得不提前终止,据称那些扮演狱警的学生开始对“囚犯”实施心理施压。

不过这个实验值得多说一句:后来的研究者在翻阅津巴多的原始档案后发现,实验中“狱警”的某些行为是在研究者的明确引导下产生的,而不完全是自发出现的。津巴多本人也在实验中担任了“监狱长”的角色,并对参与者施加了压力。因此,这个实验目前在心理学界颇有争议,无法作为“情境能自发让人变恶”的无争议证明。

尽管如此,米尔格拉姆的实验结果本身经过多次重复验证,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这不是说性格不重要,不是说所有人在任何情境下都会完全一样。但情境的力量,被我们严重低估了。


知道这些,然后呢?

这一系列的发现——光环效应、基本归因错误、从众、服从、旁观者效应——描绘的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图景:我们很容易被外表欺骗,容易把环境误读成性格,容易跟着人群走,容易在权威面前放弃判断,容易在人群里推卸责任。

但研究者的态度,大多不是悲观的,而是这样的:

知道一个偏差的存在,是抵抗它的第一步。

知道了旁观者效应,你下次目击有人需要帮助时,也许会直接站出来,而不是等着别人去做。

知道了基本归因错误,你也许会在对某人做出快速判断前,多停留一秒: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知道了从众的力量,你也许能在某些重要的时刻,更有意识地问一句:我是因为真的这么想才这么说,还是因为周围人都这么说?

社会心理学最大的贡献,不是告诉我们人有多可悲,而是帮助我们理解情境的力量——从而让我们在做选择时,多一分清醒。


那些颤抖着按下去的手

回到那个实验室。

那些按下最高档电击的人,事后的心理是复杂的。很多人需要心理辅导,来处理“我以为我伤害了一个人”的创伤和困惑。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一个精心构造的情境里,走进了一个没有人为他们标出出口的迷宫。

如果你在那个椅子上,我们无法保证你不会走同样的路。

能做的,也许是:

了解那个迷宫的设计,这样当你下次踏入一个类似的情境,也许能早一步认出墙壁,然后在墙还不那么高的时候,停下来,转身。


这让人想到一个问题——

情境可以让我们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所谓的“性格”,只是环境的产物,根本不是稳定存在的?

“我是一个宽容的人”、“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这些关于自己的信念,到底有多真实?还是换一个情境,一切都会不同?

也许真相在中间:我们确实有相对稳定的性格,但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被情境塑造;我们不是环境的完全产物,但我们比自己以为的更容易受到环境影响。

那性格,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基因决定了多少,成长经历决定了多少?

更重要的问题是:了解了人格、了解了情境的力量、了解了所有这些关于大脑和行为的知识之后——

什么才能让我们真正过得好?

彩票得主,一年后告诉你:中奖带来的幸福感已经消退了。

截瘫患者,一年后告诉你:我的幸福感,和我想象的没差那么多。

那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来源?

最后一篇,我们来聊这个所有问题的答案。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