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雪的县城
2008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凶。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小城的街道,把破旧的砖墙和电线杆都裹上一层冷硬的白霜。屋檐下的冰溜子结得比我的手指还长,一根根垂下来,像时间凝固的形状。
我踩着单薄的帆布鞋进教室,鞋底的雪水在地上化开,一步步湿漉漉的脚印。教室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暖气时有时无,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只有课代表用手擦出的一块空隙,能看到外面的天色。
她比我晚一步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雪花,一边抖着袖子一边骂:“操,真冷。”她随手把书包甩到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哎,借个暖手袋。”我从书桌里翻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握在手里,像是抓住了一块燃烧的煤球。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歪着头说:“借你抄作业。”
她叫宋知微,坐在我前桌,成绩不好,脾气火爆,喜欢逃课去网吧玩《劲舞团》,喜欢在课桌上乱刻乱画。有时候是五月天的歌词,有时候是周杰伦的歌名,有时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英语单词,比如“forever”“love”“fuck”。她手腕上总是缠着一圈红色的发绳,左耳的耳钉是一颗小小的黑色骷髅,和她的笑容一样,透着一股子不羁。
我们都是县城里最普通的少年,住在冬天总是断电的平房里,穿着便宜的地摊货,走在结满冰碴子的街道上,梦想着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可是离开的路,似乎远得看不见尽头。
高二的课很紧,早自习一上来就是数学公式,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讲解如何求函数的极限。我在课本上写写画画,最后忍不住抬头,看向前面的她。
她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袖子里,睫毛上还落着一点没化开的雪痕。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老子不想上学。”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节课。她打了个哈欠,伸手去翻我的笔记:“哎,抄一下。”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没说话,把笔记推过去。她嘴角弯了一下,笑得肆无忌惮:“真乖。”
外面的雪还在下,天阴沉沉的,像要把整座县城吞进去。
中午去小卖部买泡面,外面的风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疼得发麻。我裹紧外套,低着头走在巷子里,脚底的雪嘎吱嘎吱作响。她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哎,一起去呗。”
她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鞋子上沾着雪,围巾随意地挂在脖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请客。”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没说话,走进小卖部,拿了两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又掏出零钱递给老板。她站在一旁,吹着冻得通红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像夜晚的灯泡。
店门口的台阶上,我们一人捧着一碗泡面,热气在寒风里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宋知微用筷子拨弄着面条,碗里浮着几片廉价的火腿肠,她咬了一口,皱着眉嫌弃地说:“一点味都没有。”“泡面还能吃出多少味?”我吹了吹手指,随口回了一句。她没理我,低头继续吃面。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很无聊?”又过了一会,她忽然问。“嗯?”“每天都是一样的,学校、家、补习班。冬天冷得像鬼一样,夏天也没地方去。”她叼着筷子,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要是有钱,就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什么人都不认识,连街道的名字都是新的。”“然后呢?”“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就随便活着呗。”我笑了一下:“随便活着?你还真敢想。”她“哼”了一声,把泡面汤一口喝完,重重地把塑料碗放在台阶上,转过头看我,忽然认真起来:“你呢?”“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去哪里?”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没有回答,我出生在这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要去哪里。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撇了撇,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自己的泡面碗,空碗滚了几圈,落在台阶下的雪里。“真没劲。”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朝街对面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愣神。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向后飘了一下,然后又贴着她的脖子垂下来。她走过斑马线,朝巷子深处的小路走去,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冻得不耐烦了。我突然想喊她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县城的冬天,空气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冰,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耳边只剩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三轮车声。
那天晚自习,她没来。我有点心不在焉,拿着笔在纸上乱涂乱画,最后写下她的名字,又悄悄划掉。
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聚着几个校外混混,穿着假阿迪的羽绒服,手里夹着烟,嘴里骂骂咧咧的。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隔壁职高的,听说以前和她走得近。
她站在巷子口,单手插兜,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懒洋洋的。混混们说了什么,她没理,直接转身走了。其中一个人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她猛地甩开,嘴里爆出一句脏话:“滚。”周围一瞬间安静了,风吹得很猛,巷子里的灯光昏黄,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冷漠的表情,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我站在不远处,握紧了拳头。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我。她愣了一下,接着突然笑了,朝我扬起下巴:“哎,愣着干嘛,走啊。”我没有动。她叹了口气,快步走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低声说:“别管他们。”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风雪的气息,像是少年时光里,挥之不去的残影。
放学后,风更冷了。天空像蒙着一层灰色的幕布,厚重、阴沉,没有一点光亮。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硬,结了一层薄冰,走路得格外小心。
我和宋知微并肩走在街上,她的脚步很轻快,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雪团,偶尔回头看看我,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藏着什么心事。“喂,”她突然说,“你小时候摔断过骨头吗?”我被她问得一愣:“没有。”“哦。”她拖长了声音,像是有点失望。“你呢?”她抬起左手,随意地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差点骨折。”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但我妈说,摔疼了才会长记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好像没怎么长记性。”
我看着她的手腕,忍不住问:“疼吗?”她耸耸肩:“疼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调侃,“但你知道吗?小时候摔疼了就会哭,现在摔疼了,就只会忍着。”她的话在风里飘散,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踢了一脚雪团,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子,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有卖烤红薯的小贩,火炉里跳动着微弱的红光,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甜味。
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摊:“哎,我们去买个红薯吧。”我掏了掏口袋,还有五块钱,正好够买一个。她抢着接过老板递来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的薯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我。“你吃。”她说。我接过来,指尖蹭到她掌心的余温,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红薯很甜,烫得舌头有点发麻。我低着头吃着,耳边是她的笑声。
“喂,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个小孩?”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她歪着头看我,眼神带着一点促狭:“你看你,吃个红薯都小心翼翼的,跟小时候怕摔疼的样子一模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继续吃红薯。
她笑了一会儿,突然收敛了表情,抬头看着天色,语气有点低落:“其实……我小时候也怕疼。”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飘进夜色里。我沉默了一下,问她:“那现在呢?”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家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雪还在下,落在衣领里,冰凉刺骨。她住在另一条巷子,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喂。”我也停下来看她:“嗯?”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回家,别冻傻了。”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却又没能抓住。风越来越冷了,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家走去。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火光短暂地照亮了整个街道,然后很快熄灭,像是冬天里一场仓促的梦。
第二章·晨雾中的少年
冬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县城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静谧。街道上积雪未融,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骨头被轻轻碾碎的声音。空气里带着柴火的味道,偶尔能闻到谁家窗户缝隙里飘出的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我站在操场边,搓着手哈气,脚下的雪被踩得结实,有点滑。
晨跑是学校的规定,每天早上六点半,所有人都得在操场集合,跑完三圈才准去教室早读。操场上站满了困倦的学生,哈欠连天,手插在衣兜里,缩着脖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宋知微比我晚到,她穿着那件带毛领的红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走过来的时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跺了跺脚,小声嘀咕:“冷死了。”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你怎么不戴围巾?”我问。她偏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得意:“怕弄丢了。”“弄丢了再买一条呗。”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点小虎牙:“那不行,这是我妈织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感。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蓝色围巾,那是我妈在集市上随便买的,粗糙,扎人,洗过几次后颜色开始泛白。
哨声响了,体育老师催促我们开始跑步。整个操场像一台旧机器,慢慢地运转起来,成群结队的学生拖着困倦的步子,在晨雾里跑动,像是旧胶片电影里的画面,晕染着淡淡的光影。
宋知微跑得很快,鞋底踢起雪屑,像是在冰面上滑行。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觉得有点出神。她跑了一段,回头看到我还在慢吞吞地挪,便皱着眉停下来,叉着腰等我:“喂,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我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累。”她翻了个白眼,拉着我的袖子就往前跑:“快点快点,跑完了还能去小卖部买热豆浆。”她的手掌透过衣袖传来一点微凉的温度,我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我们一起跑完了最后一圈,踏上厚厚的积雪,晨雾还未散尽,天地间只有我们的喘息声。
跑步结束后,宋知微果然拽着我去了小卖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不大,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店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暖暖的豆浆香味。我们一人买了一杯,宋知微捧着纸杯,吸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啊,活过来了。”我也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很烫,带着微微的甜味。
她眯着眼看着我,突然问:“喂,你以后想去哪里?”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又问起这个问题。“什么意思?”“就是,未来啊。”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刚才晨雾里未散尽的风,“毕业了,你想去哪里?”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轻轻摇了摇杯子,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知道。”她轻哼了一声:“无聊。”我反问她:“那你呢?”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眼睛里映着晨光,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北京吧。”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神明亮,像是透过了冬天的雾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的未来。那个我不确定是否能抵达的地方。
放学时,天开始下雪了。县城的冬天总是来的那么突然,像是昨天还是清晨的寒风,今天就已经是厚厚的白雪。路上的行人开始加快了步伐,连不远处的小商店门口的白雪都还没有被扫掉,依旧铺成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站在街角,看着宋知微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喊她。也许在她看来,我是那种总是能在角落里默默待着的类型,安静、内敛。她常说,我就是那种你要找一找才会发现的人。
那天,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走了很远。到了学校的后门,翻过那堵破旧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雪渐渐加大,冷风刺进衣服里,带着冬天的潮湿气息,让人透不过气。然后,我又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想去北京。”我并不觉得北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我记得她的眼神,那种在灰暗的天气下却依旧明亮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向往,是她心底深处的一片天地。
我没有去找她,过了一会儿,我才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下,雪花在灯光下飘落,似乎把我周围的世界都浸染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回到家里,父亲还在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忙着做饭,我像往常一样,脱下鞋子,静静地坐在桌旁,开始做作业。冬天的晚上总是特别安静,家里没人说话,空气也冷得像被冻结的水。只有我在这一片沉寂中,写着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题。
在学校,她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书本,书桌上散乱着那些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的课本。她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什么事,眼睛飘向窗外,然后在心里轻轻叹息。她也许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去到她想去的远方。
学校的操场上空荡荡的,远处的教学楼透过雪雾,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城堡。她走在我的前面,低着头,和我并排走着。我们没有说话,空气有些沉闷,雪花从空中纷纷落下,像是被风拨动过的羽毛。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眼里有些不经意的闪光。“你以后真不想离开这里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我抬头望了望她的脸,心里却没有答案。
是的,我没有答案。这个县城,这个被雪覆盖的世界,曾经是我所有的过往,是我所有的记忆。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就像无数散落在地上的冰雪,慢慢消融,消失无踪。她看着我,没有等我的回答,又低下头去,似乎有些失落。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迟早会明白的。”
第三章:平凡的错过
雪化了,化作泥水在街道上淌流,但县城依旧没有改变,依旧那样破败、脏乱。街角的小卖部,门帘上的褪色海报已被岁月拉扯得几乎看不清。那是《我的青春谁做主》的海报,男女主角的笑脸与那段懵懂的青春永远定格在上面。海报边缘的纸屑早已卷起,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没有人会再去注意它,正如我们这些青春年少的孩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消磨了光阴。
我看见她又在走廊里边走边哼着歌,嘴里含着一个冰棍,头发随风飘动,恍若一只不安分的鸟。她总是带着一股野劲儿,走起路来像是随时准备从这个小县城里逃出去。今天又逃了课,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她喜欢去网吧,隔着一层厚厚的烟雾,她和隔壁班的男生大声争吵。我从不懂她和那些人的关系,也不太想知道。她的个性太过张扬,而我,始终在她的光芒下,沉默得像个透明的人。
“你今天怎么不去?”她坐在我旁边,用她那支圆珠笔在手背上涂写着的歌词。她的动作那么随意,仿佛这歌就藏在她的血液里,每一个字都是生活的部分。她笑了笑,侧过头看着我,目光一瞬不瞬,带着她那特有的轻佻和不羁,“你不喜欢这歌吗?”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她似乎不在乎我的沉默,继续边写着歌词边哼。”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甜美,却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不确定她是在唱给自己,还是唱给我,或者,她根本没有在唱,只是随意地涂写这些歌词,像是抛向空中的风筝,无论风的方向,都是她的自由。然后,她突然放下笔,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笑得很调皮:“啧,你这支笔真好用。”她用我的笔在桌面上画了几笔,像是抓住了某种命运的瞬间,然后又站了起来,“我骑车去了,走不走?”她笑了,眼里是种无法忽视的自信,像是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她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经过我身边时,扔给我一根刚炸好的串。油烟味混杂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在空气中散开。她的笑容依旧灿烂,眼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吃不吃?”她从不在乎我拒绝与否,每一次都是这样潇洒地做着自己的事,带着一种“我活在当下”的气场。她在身边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是那根油腻腻的炸串和她带着微笑的脸庞。
我看着她的背影,握住那根串,突然有些想笑,但笑容总是停留在唇边,未曾展现。她总是那么随性,仿佛整个世界都能容下她的荒唐,而我,似乎只能从旁观望。
有一天,放学后,我们一如既往地站在小卖部门口,她拿着一瓶饮料,低头咬着吸管,眼神却定定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从她的眼里看见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东西,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直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我几乎没有时间去反应,她的声音就像是轻轻的风吹过,带着不经意的温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是问句,还是事实的揭示?
我紧张地看着她,心跳忽然加快。她的眼睛透过发丝看着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沉重,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问出来,仿佛这只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不值一提。我想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着她的饮料,仿佛这场问答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不值一提。但我知道,我的回答并不重要,因为她的心早已在那一刻跳动过,而我,却永远站在她的远处。
第四章:县城的爱情都是无声的
那年,春风终于彻底化开了县城的寒气,但这里的日子,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学校的操场依旧是那片湿漉漉的土路,旁边的柳树和一排排的老教学楼仿佛是死气沉沉的观众,默默看着我们每一天的平凡和无聊。时光像是被放慢了脚步,我们依旧在原地打转,明明说要追寻什么,却连最简单的勇气都不曾拥有。
她改变了。那股年轻时总带着的野性、野蛮的气息,突然间被温柔的心情所替代。她开始不再和我一起逃课,而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时常等一个人。每次我经过,她的目光总会在那一瞬间闪烁一下,但她很快就收回视线,掩饰着心里的那份小心翼翼。那时我总是在想,她到底在等什么,心里却总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悸动。
渐渐的,我明白了。她喜欢上了一个学长,一个高三的学长。学长外向、开朗,总是笑容满面,像一颗洒满阳光的星星,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他的出现,就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直接,毫不掩饰。而她,刚好像是那片阳光下最鲜活的树叶,跳跃着,渴望着被照亮。学长并不拘谨,和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学生相处得很好,尤其是她,总是笑得最开心。每次他走过,她总是像个孩子一样,低头笑笑,然后偷偷瞄一眼他,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的笑容点亮了。他的存在,像是一种轻松的气氛,总能把紧张的学习时光撕开一个口子,让大家放松下来。
她总是假装去借书,却只是想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学长总是在那个时刻刚好出现,笑得那么自然。每当他们交谈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温暖的笑容,和学长的对话轻松自在,几乎没有一丝拘束。学长说:“嘿,今天做什么呢?”她笑笑,随便答几句,却每一次都掩不住眼底的光亮。
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以前的那些不安与困惑,只有对他的期待和依赖。那个学长,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容易接近,像一颗成熟的果实,轻轻地掉落到她的世界里,而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接住了它。
某天,放学后,她兴冲冲地跑到我身边,笑着告诉我:“他请我喝奶茶了。”她眼里的闪光比星星还要明亮。她的兴奋、她的喜悦,像是整个县城的春天都开了花。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空洞感。那些空洞,就像是被掏空的壳,什么也没有,只剩下空无和寂寞。
“那挺好的。”我简短地说,心里却隐隐泛起一股酸涩。她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然而,我知道,她的笑容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笑得有些牵强。我知道,她的心已经被学长填满,而我,依旧只是那个站在一旁的朋友,那个永远都只会默默关注她的人。她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依旧是那样和我说着她和学长的小秘密,讲着他怎么对她好,怎么让她开心。
她的声音轻快,话题轻松,仿佛这些细节在她眼中是最美好的事,而我,只能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慢慢变得沉重。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她的眼里有些疑惑,也有些担忧。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只是累了。”
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复杂过。那些本该属于她的幸福,我不知道如何去共享,我只知道,在她的世界里,我始终是个旁观者,一个默默无闻的背景。她和学长在一起,而我,却永远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她走向属于她的未来,走得越来越远。她似乎没有再多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了。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是一道柔和的光影,慢慢消失在视野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仿佛看到她的未来,远远地漂移着,带着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而我,只能在这片静默的县城中,呆立不动,无法追赶。她的爱情,无声而无息地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悄悄开始,又悄悄地远去。她的笑容,开始属于另一个人,而我,依然是那个在她身边徘徊的人,永远错过,却又无法放手。
第五章:喜欢你,不敢说
那段时间,她的笑容不再那么明亮了。学长那边的风波闹得很大,后来我才知道,他劈腿了,和另一个学校的女生有了暧昧。她一度闭口不提,只是沉默地面对,连同整个县城的春风都显得有些冷淡。
有一天,放学后的晚自习时间,她没去教室,而是悄悄地溜了出去。学校的铁门关上时,我在操场边上看到了她。她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但这次,她没有带笑容,反而看起来格外沉默,我知道她逃课去哪里了。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她喜欢一个人,能爱得那么卑微,那么完全。可这份爱,却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美好,学长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风筝,随风而去,把她束缚的线断得无声无息。她没有回家,跑去了那条巷子,那里有个破旧的小店,每天晚上都有几个闲散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喝酒,抽烟,聊着没完没了的事情。
她孤零零地蹲在巷子深处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瓶哈尔滨啤酒,醉眼朦胧,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活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的沉默。我走过去时,她正低着头,盯着啤酒瓶口,像是在观察瓶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看到我,她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眼角有些泪光闪烁,却硬是把一抹笑容压在脸上。
“你哭了?”我问。她摇了摇头,抿了一口啤酒,然后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哭个屁。”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才不哭。”她猛地把酒瓶递到我面前,“来,喝一口,庆祝我单身。”我接过酒瓶,低头看了看她那张带着些许醉意和不屑的脸。她的眼睛泛着微光,那是酒精带来的红润,还有些许迷茫。她的笑容看似轻松,但背后藏着的却是一种我永远无法理解的痛苦。
她喝得很快,仿佛要把这份难过全都吞进肚子里,最后她把酒瓶随手一扔,砸到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低着头,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忽然,她勾住了我的衣袖,笑着问我:“你会不会也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敢说?”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那种赤裸裸的、酒醉后的直白,直击到了我最深处的秘密。那个秘密藏在心里太久了,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我喜欢她,不敢说,甚至连做朋友的勇气都没有,我不敢打破那层界限,因为怕失去,怕她变得对我无话可说,怕她的目光从此从我身边匆匆走过,留下无尽的寂寞。
我低头,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开始在我衣袖上轻轻摸索,似乎是在等我的回应,但又不再期待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酒气和微醺的笑意,缓缓地说:“没事,反正你也不懂。”她的语气里有种淡淡的失落,但又夹杂着一种自嘲的坚强,仿佛这些话语可以把所有的痛苦都掩埋。
我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装作一切都没事。而我,依旧站在她的身边,却始终无法伸手去帮她,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我想告诉她,我明白,我知道你痛。我想告诉她,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可是,这些话最终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她继续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可以通过一瓶酒,一句玩笑,一次自我解嘲来掩盖。可我知道,那些藏在她眼底的泪水,那些无声的伤痛,依旧深深扎根在她的心里。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喝下那口酒。我只是看着她,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祈祷她能找到真正属于她的幸福,而我,依旧站在这里,静静地守候着她的背影。
第六章:告别的夏天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阳光照得有些刺眼,仿佛一切都已经在那一刻变得不真实。我站在县城的街头,手里紧紧握着那份成绩单,心里却空荡荡的。对面的小巷,阳光照在灰白的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站在这个地方,和过去的自己渐行渐远。
我没告诉宋知微我的成绩,也没告诉她我到底报了哪所学校。我们之间有太多无法言明的情感,太多纠结在一起的梦想和不舍。我知道,她肯定希望我能去北京,就像她自己曾经渴望的那样。而我,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渴望那座城市,虽然从未真的去过,但她曾经说过的每一个关于北京的字眼,像是给了我某种牵引,让我也在心里悄悄构建了那个未来的模样。
我记得她那天的眼神,像是落寞的秋叶,轻轻落在我的身上,带着某种无言的期待。她在高考前几天,也曾说过,她要去北京,无论如何都要去。我知道,北京对她而言,是一种远方,是一个属于她的世界。而我,或许永远也无法走进那个她理想中的地方。
然而,那天她依旧没有去成。“你考得怎么样?”她问我,眼里有种奇异的光芒。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心跳忽然加速。她又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也报了北京的学校,结果...没考上。”她的声音在这片熟悉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空旷,“我没去成。”
她说这话时,依旧没有爆发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我知道,她希望我能安慰她,或者至少能给她一点支持。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握着手里的成绩单,感到一阵沉默的压迫。“你呢?”她问,“你去哪里?”我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她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活力和火气。她的眼神,像是藏了太多不甘,却又不敢表达。
她一度想去北京,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去成,而我,尽管原本有些许迷茫,却因她的梦想,最终选择了去北京。我没有告诉她我报了哪所学校,也没有告诉她我选择了什么。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选择其实是因为她未曾实现的梦想。
她说过,要去北京,然而她却没有去。于是,那个属于她的地方,成了我留在心里的另一个远方。她看着我,笑得有些冷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总是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我摇了摇头,“不是傻。”我低声说,“有些梦想,是需要付出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到最后。”
她不再说话,沉默地低下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你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那天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那条寂静的小巷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里却早已清楚,我们已经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告诉我她复读的决定,而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已经决定去了北京。我们都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再次相遇,但那时的一切,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傍晚,我们站在县城的街头,望着夕阳渐渐落下,空气中的湿气弥漫开来。她突然说:“我想去北京,真的。”她的语气是那种几乎要消失的低沉,仿佛一丝无力的呼唤,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实现的坚持。我望着她,心里充满了不舍,却什么都没有说。她没有去成,北京对于她,似乎成了某种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而我,选择去那里,也许是为了她未曾走过的那条路,去实现她未完成的梦想。我最终没有告诉她我的选择,只是简单地说:“我会去北京。”
她笑了笑,转过身去,轻轻挥了挥手:“去吧。”她的声音依然如往常般轻松,仿佛这个城市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却又与她的每一段回忆相连。夕阳渐渐落下,县城的街道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那一阵阵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带着几分惆怅,吹过我们之间的距离。
第七章:北京没有她
北京的冬天干冷刺骨,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少有晴朗的日子。我站在宿舍的窗边,看着远处高楼间穿梭的车辆,耳机里放着朴树的《那些花儿》。歌声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呢喃,带着遥远的记忆,把我拉回到那个满是雪的县城。但北京没有县城的雪,也没有宋知微。有时候,她会在QQ空间发一些动态,短短几句话,像是随手丢在时间里的纸条。我没点开,却每次都能在首页刷到。
“东北的雪下了。”配图是一片模糊的雪景,远处的楼房藏在白茫茫的天色里。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寒冷、安静、带着县城特有的寂寞。
“我买了个超难看的帽子。”我盯着屏幕上那顶毛线帽,看了很久,忍不住笑了一下。帽子确实不好看,像是大妈广场舞队里才会戴的款式,但她还是买了,还特意发出来,大概是希望有人评论些什么。可评论区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点赞,来自她的一个陌生好友。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随手翻开一本书,试图让自己沉浸进去。但思绪还是会不自觉地飘远,飘回到那条小巷,飘回到那个夏天的黄昏,飘回到她的眼神里——带着倔强,也带着不甘。
“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这里了?”这一条发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那天北京下了点小雨,我在宿舍的台灯下写论文,窗外的夜色寂静得过分。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揪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麻木。我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但我没有回复她。我关掉聊天窗口,拉上耳机的音量,继续听那首老掉牙的歌。歌曲的页面上,播放次数已经停留在三位数。
她的QQ签名变了。“再见,我喜欢过你。”时间像是被这一行字冻结了几秒。我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鼠标滚轮,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再见”是什么意思?是再也不见,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仪式感告别?“喜欢过”是什么意思?是曾经喜欢,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还是只是单纯地承认?我没有答案。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我,而我的世界,却仍然被她牵扯着,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从北京拉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
歌还在放。“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夜色沉沉,北京的天际线像一张冰冷的网,将一切情绪收纳其中。我关掉音乐,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冬天的夜晚。小巷的路灯昏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踢着鞋尖,在雪地上画圈。她问:“你会不会也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敢说?”那时候的我没有回答,现在的我,依然说不出口。
第八章:回不去的县城
十二年后,我回到县城。火车驶入站台,窗外的景色慢慢清晰起来——熟悉的街道,陈旧的楼房,还有那些年我走过无数次的巷子。县城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样,一切都没什么变化,红色的砖墙,街角的包子铺,老旧的影碟店,斑驳的门牌号。唯一变了的,是人。而我们,都不再是少年。
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冷风裹着雪花打在脸上。街边的音响还在播放着老歌,像是2008年的冬天突然被定格在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这座城镇早已不属于我,我已经太久没有回来,甚至不再习惯这里的空气。
“听说宋知微结婚了。”我在小巷的烧烤摊听到这个消息,抬起头,看见旧友朝我举起酒杯,笑着说:“朋友圈里偶尔晒孩子的照片,她家那小子挺可爱的。”我怔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酒,烧灼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结婚了。我应该早就猜到的,这本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当这个事实以一句话的形式被说出口时,我的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饭局散了后,我一个人走在夜色里,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回从前的学校。教学楼还是那个样子,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的喧闹,楼梯扶手上贴着破旧的励志标语。冬天的操场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静谧的,像是过去的岁月仍旧停留在这里。我走到曾经的教室门口,推开门,灰尘随风扬起,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
站在教室里,我看见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窗台上落满了灰,课桌上的刻字依稀可见——是她的名字。
那时候的她喜欢用小刀在桌子上刻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记得她刻了好几次自己的名字,每次上课被老师骂,她就低头继续刻,嘴角还挂着不服输的笑意。我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指尖有些冰凉。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终于承认——我喜欢过她。可惜,那已经是过去了。
第九章:假装不遗憾
街角的炸串摊前,我站了很久。
夜晚的风裹挟着炭火的香气,混合着县城冬天特有的寒意。铁签翻动的声音在空气里轻微作响,炸串的香味弥漫开来。胖胖的大叔还是那个模样,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忙着给客人撒调料。他抬头看见我,皱着眉打量了一会儿,犹豫地问:“你是不是以前那个……?”
话音未落,我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哎呀,好久不见。”
她从街对面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一包速冻饺子。厚厚的羽绒服裹住她瘦削的身体,深色的围巾挡住了一半的脸,眉眼间还是记忆里那种懒散的笑意。
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冬天,她也站在这里,手插在校服兜里,歪着头看我,一脸骄傲地说:“这家炸串是全县最好吃的。”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的口味还是没有变。
我笑了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她顿了顿,又问,“你呢?”
“刚到。”
“待几天?”
“明天走。”
她“哦”了一声,抬手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对老板说:“两串里脊,加孜然,不要辣。”
炸串很快出炉,她拿了一串,递给我一串。灯光下,她的指尖微微发红,像是被冬天的风吹得生疼。我接过炸串,咬了一口,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咸香酥脆。
她站在摊前,慢吞吞地吃着,过了一会儿,冲我笑了一下:“还是这个味儿。”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一点,露出冻得微微发白的额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夜色里融了光。
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笑着,把刚买的炸串递给我,那时候她说:“吃不吃?”
而现在,她咬了一口炸串,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随口问道:“你……怎么样?”
“还行。”
“嗯。”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炸串。
沉默蔓延在寒冷的空气里,我看着她微微皱起鼻尖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话好像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最后,她故作轻松地拍拍我的肩膀:“你看,我们都挺好的。”
炸串摊的炭火燃烧着,烟雾升起又散去。我盯着她笑意淡淡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夏天,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我们假装不遗憾,其实心里都明白,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尾声:雪落无声,青春不再
火车缓缓驶出县城,车窗外的世界被大雪覆盖,一片苍茫。站台上人影稀疏,昏黄的灯光映在雪地里,像是旧时光里被遗忘的碎片。
耳机里播放着《遥远的她》,旋律悠长,带着一丝遥远的伤感。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向后倒退,像是时光被拉长,又像是某个深夜梦回的片段。
宋知微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
许多年前的冬天,我们缩在街角吃炸串,她咬着吸管,一脸骄傲地说:“这家炸串是全县最好吃的。”
夏天的操场上,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骑着单车从我身边经过,回头冲我笑:“喂,你在发什么呆?”
教室的窗台上,她用圆珠笔在手背上写歌词,写到一半,皱起眉头冲我抱怨:“这首歌好难写。”
——这些画面交错闪现,像是老旧的电影胶片,在记忆的暗房里缓缓倒带。
我闭上眼睛,车厢里的广播声、乘客的交谈声,渐渐被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覆盖,像是一种低沉而悠远的叹息。
有些人,就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惊艳,可终究会消融于岁月之中。
我们都曾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人生还有无数次重逢的机会,可后来才明白,很多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火车驶入隧道,车窗上映出我的倒影,隐隐约约间,我好像看见了年少的自己——站在县城的小巷里,看着远处的天色,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耳机里的歌声缓缓流淌:“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在太空中两人住……”
而我,只能带着回忆,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