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在山顶呆了一辈子，主要工作就是做好一个农民。
二十岁不到他就是村长了，整个村子都在一片山顶上，离小镇步行路程约一到两小时。在山上每天主要就是收拾地，开荒，翻地，播种，除草，浇水，施肥，松土，收成，晾晒，去壳，剥落，磨面，从我记事起，每次上去玩儿，他都在地里没回来，就是这样一天天重复，又年复一年，当然顺便也播种人，种出来了我妈他们四姐弟。
去世的那一年，外公食道癌发作才搬到小镇上的舅舅家里来。我印象里他是一个话多的人，老是重复讲他年轻时候那些作为代表去开会的光荣事迹，老是讲以前生产队大锅饭时候谁谁谁的糗事。他喜欢嘲讽，听到别人说跟帝王一个姓姓李很光荣，就说很多姓李的人祖上不过是罪犯和奴才被赐予了李姓。还讲了很多遍某某光鲜年轻人曾经借宿他这里半夜不敢出门如厕尿了床。以及他对新东西的不理解，“手机店一个月卖不了几个手机，那么多手机放在店里，怎么回本呢？钱从哪儿来呢？”他说的往事我插不上话，他的疑惑我也不能给他完全满意的解答。
最后那几年，整个山顶的村子基本就只有我外公外婆两个人了，虽然通电很多年了，他还是习惯天黑不久就睡觉的习惯，屋外是一片种了很多年的竹林，夜晚风一大就会刷刷作响。野猪猖獗，有人偷偷用电线电野猪，有一天我外公在灌木丛下发现一只电死的野猪，他想扛回家吃肉，可是体力不够，后面一段日子，眼看着它烂掉了。
外婆劝了他很多次搬下山住，他每次都是拒绝，说还是靠自己自在。外公去世后，外婆再也不可能回去住了，于是，上山的路渐渐被灌木杂草遮掩，一个村子就此消失。
我的父辈和母辈也算农民，但是更多时候，他们被叫做农民工，如果农村户口在城市工作是农民工的话，那我也算一个农民工，至于像我外公那样纯粹以种地为全部生计的农民，如今在我从小生活的镇子上，除了七十以上的老人，很难找到几个了。
说回对农民的印象，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小时候每次上山，在田间地头，看到的外公弯腰默默劳作的背影，他常穿一间皮衣，估计是pu皮吧。后背皮面剥落，细小零碎的屑，将掉未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