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坑,会不会封存了夏王统中断的一刻?
——从“有王与无王”重问羿浞之乱
文|翁卫和

三星堆坑还能带给我们什么惊喜?
我更关心的,是那些已经出土的青铜人像、神树、金器和玉礼器,究竟保存了哪一段历史。
它们曾经供奉在什么地方?为什么遭到破坏、焚烧,又被埋入地下?这些器物的命运,是否与一个王统的兴衰有关?
沿着我提出的“夏早王权中心”与“夏世室”研究思路,有一个问题值得继续追问:
三星堆坑的封闭,会不会发生在羿、浞取代夏政的动荡时期?
这个问题可以提出。但要回答,就得把文献中的时间、考古中的时间,以及器物所表达的历史内容,一项项对起来。
《史记·夏本纪》集解引徐广说:“从禹至桀十七君,十四世。”裴骃又引《汲冢纪年》:“有王与无王,用岁四百七十一年矣。”前一句说王统,后一句说历时,两者放在一起,留下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夏的历史中,为什么会有“无王”的阶段?
这里的“无王”,不能简单理解为社会无人治理。它可能涉及夏后氏王统失位、正统祭祀与政治权力不能正常延续的问题。但仅凭这句话,还不能直接确定“无王”的起止年份,更不能据此确定某个考古遗址的年代。
羿浞之乱,正是理解这一问题的重要线索。
从太康失国,到羿代夏政,再到寒浞夺权、夏后相被灭,最后少康恢复夏祀,这是一连串相互关联的事件。《左传·哀公元年》记载浇灭夏后相,后缗怀孕逃归有仍,生下少康,又叙述少康后来恢复夏的事业。这段记载把战争、王族逃亡与复兴联系在了一起。
不过,“四十余年”需要仔细辨明。
太康失国至相被杀、寒浞掌权至被灭、夏统中断至少康中兴,并不是同一个时间区间。王国维《今本竹书纪年疏证》讨论过寒浞四十年的说法,并指出它可能与后人的历年推算有关。因此,不能把“四十余年”直接当成各家文献一致保存的精确时段。
文献给我们留下的是一条历史线索:夏早期曾经历严重的王统危机。至于危机持续多久、各阶段如何衔接,还需要校勘与辨析。
那么,三星堆坑为什么值得与这条线索对读?
首先,是器物的处置方式。
青铜人像、神树与礼器遭受破坏,又被集中掩埋,这些现象要求我们追问:处理的对象,究竟是失去使用价值的器物,还是承载祖先、神权与王权意义的神圣之物?
跨坑拼对尤其值得重视。一、二、三、四、七、八号坑发现了可以拼合的同一器物残片,支持这些坑具有密切的埋藏联系。不过,这还不能单独证明它们在同一天封闭,更不能直接确定毁埋者是谁。
在我的研究设想中,如果这些器物原属纪念、祭祀先王的“世室”,那么毁器与埋藏便可能涉及王统遭受打击、祖祭秩序被迫中断。
羿浞之乱提供了一个可以比较的历史情境。但相似的情境,尚不是事件身份的证明。正常祭祀中的特殊处置、政治变动中的清理、外来冲突后的掩埋,都应放在同一批证据下检验。
真正需要跨过去的,还是年代这一关。
2025年公布的研究结果显示,三星堆三、四、六、八号坑的埋藏年代,有95.4%的概率落在公元前1201年至公元前1012年之间,研究团队将其归入商代晚期。这一结果与通常讨论的夏早期羿浞之乱存在明显距离。现有测年证据并不支持两者已经对应。
因此,若坚持检验“夏世室毁埋”的假说,就必须正面解释这个距离。
需要重新核对样本出自哪里,与封坑行为有什么直接关系;区分器物制作、长期使用、焚烧和最终埋藏的时间;对可靠的短生命样本开展独立复测,并公开原始数据、校正方法与年代模型。不能因为历史解释尚有困难,就否定测年;也不能拿一个期望中的年代,反过来选择检测结果。
与此同时,还要回答空间问题:文献中的政治地理,怎样与成都平原建立联系?器物上的人物与纹饰,凭什么对应夏人先王?这些对应,能否得到独立材料的支持?
这些问题若答不上来,“夏世室”就仍然只是待检验的解释。
三星堆可能带来的惊喜,正在这里。
它或许能让我们看见,一套祖祭制度怎样组织起来,又怎样被打断;一批王权礼器怎样从受人供奉,走向破坏与埋藏。若未来年代、地域与制度证据能够共同指向夏早期,那么它才可能进一步帮助我们理解“有王与无王”背后的历史。
所以,三星堆坑是不是正好封闭在那“四十余年”?
目前还不能这样断言。我们可以把羿浞之乱作为检验方向,但不能把它提前写成发掘结论。
我愿意保留这个追问:那些沉入地下的神像与礼器,是否保存着夏王统遭受重创的记忆?
让文献提出问题,让器物提供线索,再让独立证据决定,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