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第二个孩子降生了,是个男孩。刚生下来的时候一切正常,白白胖胖的,哭声也洪亮。母亲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长得结实,比我小时侯壮多了。可是当他两岁左右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别的孩子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咿呀学语、叫爸爸妈妈了,他却始终不开口。你叫他名字,他不理你;你拿玩具逗他,他的眼睛不看你,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反复地、机械地摆弄着。一种隐隐的不安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们带他到徐州市儿童医院做检查。候诊室里全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有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腿上,有的在地上跑来跑去,还有的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旁边的家长赶紧把他抱住。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们。医生问了一些问题,做了一些评估,然后让我把孩子带出去玩一会儿。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为什么要支开我们?
结果出来了。诊断书上写着:语言发育障碍,有自闭倾向。医生说了很多专业术语,解释了这个病的成因、表现、预后。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终身”“无法根治”“康复训练”。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诊室的叫号声,都像隔着一层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闭是什么东西。后来我慢慢知道了。知道了什么叫“谱系障碍”,什么叫“刻板行为”,什么叫“社会交往障碍”。知道了很多孩子终身无法独立生活,知道了很多家庭因此负债累累、夫妻反目。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钻进脑子里,每一条都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求医和康复之路。
我们试想过很多办法。正规的康复训练一直在做,但除此之外,只要听说哪里有可能治这个病,我们都会去打听。有亲戚说某个村子里有个道士会画符治病,我们去了。道士拿着一张黄纸在孩子面前晃了几下,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然后把符纸烧成灰冲在水里让孩子喝下去。孩子不肯喝,哭得撕心裂肺,我端碗的手一直在抖。还有人说某个地方有个民间高人,能用针灸治自闭症。我们也去了。看着细长的银针扎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孩子在哭,我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每次从那些地方回来,孩子还是老样子,家里却多了一堆灰烬和药渣。
2021年的时候,通过抖音了解到临沂有一个地方能治疗孩子相关的病。视频里说效果很好,很多孩子去了之后都开口说话了。当年的暑假,我们一家四口都过去了。在那住了有半个多月。全国各地来了很多人,有安徽的,广东的,云南的,福建的,内蒙古的,河南的,天南地北的口音在那间不大的治疗室里交汇。基本上每天有一百多号孩子在那做诊疗。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孩子,病症虽然不一样,但大致相同——不说话,脾气暴躁,叫名字没反应,目光不对视。
等待治疗的时候,家长们坐在走廊里互相交流。一个安徽的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她辞了工作带孩子治了三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孩子还是一个字不说。一个广东来的父亲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掸。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孩子的病聚到了一起,彼此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看一眼对方孩子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那种心照不宣的理解,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让人心酸。当时好像确实有点效果,孩子似乎安静了一些,眼神也好像多了一些。坚持了半个多月,并无太大进展。回来之后,我们也和一些当初去做治疗的家长联系,基本上都是没有效果。
最终还是回来老老实实做康复训练。如今小儿子十一岁了,情况依然没有大的改观,某些行为似乎越来越严重。他会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会反复地拍打自己的头,会毫无征兆地哭闹或尖叫,会撕自己的衣服,带他出一趟门要提前做好多准备——先去踩点,确认环境不会太嘈杂,确认有可以随时撤离的通道。即便如此,也经常会出现我们控制不住的局面。十一岁的孩子,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力气也不小。他不高兴的时候,我抱住他,他挣脱,我再抱住,两个人在超市门口、在公交站台上、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僵持着,周围的人投来好奇或不解的目光。我已经学会了不去在意那些目光——我只在意他有没有伤到自己。心里真的有点憔悴。
但有时候,他也会安静下来。安静的时候他会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树,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他看着看着,嘴角会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种笑,和所有孩子一样干净。那一瞬间会觉得,他什么都懂,只是说不出来。
有的时候也会让你心生感动,吃饭的时候,在无味之间会挖一勺菜送到你的嘴里。偶尔也会用额头往你身上蹭,他也有亲近你的感觉,只是他不会表达。偶尔也能帮你拿个凳子,递点东西,他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能让我高兴好几天。
好在大儿子一直比较省心。从小到大没上过补习班,学习成绩还算不错。今年正是高考的关键时期,我在心里希望他能考一个好的成绩。两个孩子,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一个即将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我站在他们中间,有时候不知道该往哪边多走一步。
这几年父亲、母亲又相继离世,我自己成了没有爸妈的孩子。当然这认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没有走好路。
这几年日子真的不顺,小儿子的病情一直没有得到大的改变,求医问药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家庭又出现了一些变故,而我自己因为各种原因,财务状况也非常的糟糕。一系列事情的出现,让自己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窗外有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照着茶几上堆着的康复训练资料和账单。我会想起很多年前在北海那个小黑屋里,讲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骗”字,说你们是被骗来的。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人生最难熬的时刻。后来在苏州被私人老板骗了两个月的工钱,我也以为那是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再到后来,在南京体育场的草坪上坐着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以为那就是人生的最低谷了。现在看来,那些都不算什么。那些都是可以扛过去的——被人骗了可以重新开始,没钱了可以再去挣,迷路了可以再找方向。但孩子的问题,不是你能扛就能扛过去的。它是一种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消耗。而且你不能倒下,因为你倒下了,他就真的没有人管了。
有一次,我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一个父亲,头发全白了,推着轮椅上的儿子。儿子大概有二十来岁了,歪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发着谁也听不懂的声音。父亲弯着腰给他擦口水,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那个父亲抬头看见我在看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自己。那种恐惧,不是被人拿刀抵在脖子上那种恐惧,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压在骨头缝里的恐惧。
但我又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出生在战乱年月,在跑反的野地里被奶奶抱在怀里;他经历过饥饿、贫穷、丧父之痛,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他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他用沉默的脊背撑住了一个家。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他那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里,装着多少说不出来的东西。我现在也蹲在门口抽烟了,抽完了在鞋底上磕磕烟灰,那个动作和父亲如出一辙。
从四岁开始,我的记忆从一场离别开始。祖父走了,父亲接住了那个家。二哥走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孩子。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留下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继续往前走。离别,似乎是这条路上永远不会缺席的同行者。而如今,轮到了我。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前些天,大儿子跟我说他想报省城的大学。我说好,你自己决定。他问我会不会太远,我说你爸当年一个人从村里走到省城,走了二十年。你现在坐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他笑了笑,回房间复习去了。我看着他关上的房门,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坐在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上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走出去了就不会再回头。现在我知道了,人这一生不是走出去就完了,走出去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有的路是看得见的,有的路是看不见的。但都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楼下有光,路灯亮着,照着那条平整宽敞的柏油路。一个个画面突然闪现在我眼前,那个10岁的男孩曾经趟着泥水路去村小上学;那个13岁的少年曾经摔倒在石子路上;那个14岁的时候少年背着喷雾器在稻田里打药;那个21岁的青年曾经坐在长途汽车上,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奔向远方的城市;那个26岁的年轻人曾经拎着行李箱从南京回来,站在重新修建的柏油路边。
如今那个男孩已经人到中年,站在窗前往下看。路灯还亮着,路一直伸向远方,看着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泛着暗沉的光,若有所思。
这么多年,从小学到大学,从城市到农村,从泥水路走到柏油路,从孩童变成了中年。
他一直在走,岁月一直在更替。只是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一个人走,现在身后多了一家人。他们跟着他,他领着他们。一步一步,慢一点就慢一点,但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