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存在部分成人内容,不推荐未成年人阅读)
新西伯利亚冬日的白昼,就像不远处工业区排放的废气,轻盈地在空中飘荡,又短暂地消失。而人们感受更深的,是白昼里那股刺鼻的气味——它涌入鼻腔,形成一股想让人把中午吃的樱桃馅饺子吐出来的,贯穿呼吸系统的波浪。而当这一股气体离开城市,朝着远东或者东欧的方向飘散的那一刻,夜幕则再一次掌握了这座城市的命运。
马克西姆在漆黑一片中醒了。
“啊......睡得......好安稳。”
马克西姆用干瘪的嘴唇感慨道。接着,他穿上裤子,打开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噜咕噜”地喝着,就像是沙漠的探险者找到了绿洲的清泉。
这一杯水让马克西姆被芒果花蜜黏住的神经稍微活跃了一些。
“又天黑了啊......”马克西姆拉开窗帘,发现这座城市又一次沉浸到了其黑夜的本色之中。
“好饿......再去买点吃的吧......”
中午的罐头和饼干,此刻已经被消化系统溶解为一股随时会排离人体的混沌的液体,再也不能提供那一种短暂,廉价的饱腹感了。
就这样,马克西姆又一次穿上了那一件袖口磨得发亮的大衣,前往中午去的售货亭。
街道比白天更加空旷,积雪在少数几盏未损坏的路灯下反射着污浊的光,风像冰冷的锉刀,刮擦着建筑物的灰白色混凝土表皮。马克西姆将脸埋进竖起的大衣领子,步履蹒跚,像一只瘦弱的企鹅。
忽然,一阵强光点亮了马克西姆的四周。就像是歌剧开幕时,一片漆黑的舞台上,聚光灯亮起,照射到了主角身上。
一阵刹车的声音,划破了夜幕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闯入马克西姆的视线,车身光洁如镜,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废墟的优雅野兽,缓缓地停在了他身边。
主驾驶座的车窗,随着“嗡”的一声,降了下来,从中溢出暖气与香水的气息。
“马克西姆?”主驾驶座上,一个戴墨镜的男人问道。
“阿列克谢?”马克西姆震惊地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阿列克谢的头发梳得油亮,身上是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领口露出毛衣的一角。他脸上挂着一种松弛而笃定的笑容,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在马克西姆磨损的大衣袖口和冻得通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副驾驶座上,一个金发的外国女人好奇地望过来,她的侧脸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精致得如同高级服装商店橱窗里的石膏模特。
“啊,真巧啊,马克西姆,没想到还能在这边遇到你。”阿列克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尾音微微上扬,仿佛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蒙尘的旧物。
马克西姆不语,嘴唇像是被寒冷的空气凝固住,而无法发声。
一些记忆像火山爆发一样,疯狂的从脑海里喷涌出来。
马克西姆感觉自己的整个神经系统发生了一场地震。
这是阿列克谢。
这是那个几年前住在隔壁,整天用破旧录音机播放重金属摇滚,把墙壁震得发颤的年轻人。
马克西姆曾砸过他的门,在充斥着汗味和烟草气的楼道里揪住他的衣领,吼着让他“关掉那该死的噪音”。
冲突,在那个夏夜达到顶峰。
空气闷热粘稠,像一块捂馊的抹布,马克西姆已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辗转了数小时,每一次贝斯的重击都在他的太阳穴上跳动,撕咬。终于,当录音机因电量将尽而发出最后一声扭曲绵长的吉他哀鸣时,某种东西在马克西姆的体内绷断了。
不顾娜塔莎的劝阻,马克西姆起身,走向那扇门,动作僵硬得像一台上锈的机器。阿列克谢开了门,马克西姆没有思考,没有咒骂,只有蓄积到顶点的,无处可去的疲倦。拳头挥出去时,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击打的不是具象的某个人,而是这片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热空气,是这生活本身。
这是马克西姆能做出的最疲倦也最笨拙的抗议。
阿列克谢的鼻子像一段在压力下突然断裂的旧暖气管道,鼻血猛地喷涌出来,温热,湍急,带着体内残存的热度。
“马克西姆,你这个......混蛋!”
阿列克谢踉跄后退,另一只手慌乱地拍向录音机,那最后的电流噪音也随之戛然而止。寂静突然降临,反而显得更加震耳欲聋。两人在突然的安静与弥漫的血腥味中对视了一秒,阿列克谢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被最原始暴力侵犯的茫然。
不久,阿列克谢便带着他的录音机和几张英文海报搬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马克西姆那用尽全力的一拳,打进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而现在,阿列克谢又一次出现在了马克西姆的面前。
此刻,他再不是马克西姆印象里那个天天在房间内,放着摇滚乐的无业青年。
“马克西姆,你还好吗?”阿列克谢的话将马克西姆从回忆中暴力地拖拽出来,“听说你那边工厂……唉,不容易。我现在做些小生意,往西边跑跑。”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马克西姆空瘪的口袋方向,语气变得更加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怜悯式的,居高临下的关切,“这么晚了,天又冷,你这是要去哪儿?要不我捎你一段?”
“不......不用了......我很快就回家了......”马克西姆感受到了自己语言的混乱,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硬生生地憋出这几个字。
“那好吧。”阿列克谢保持着笑意,但又叹了一口气,接着他递上了自己的名片,“马克西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有困难,欢迎指点我这个老邻居。”
马克西姆的手颤抖着接过名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新西伯利亚贸易公司总经理”。
马克西姆只是看着手上的名片,沉默不语。
“马克西姆,你应该还住之前的老房子吧?”
“嗯。”马克西姆此刻用最简单的话语回应道。
“好啊,那如果以后有空的话,我到时候来探望你!我先走了!”阿列克谢说完这句话,忽然大笑起来。随后,他摇上车窗,踩下油门,从马克西姆的视线中离开了。
积雪中留下了车辙的痕迹,而刚刚围绕马克西姆的光,此刻也随着奔驰车的离开而消失。
马克西姆拿着手上的名片,他举起来,想愤怒地将他摔在地上,但是当手举到半空中时候,他僵住了。接着,他缓缓地将那张名片放入口袋当中,装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沿着售货亭的方向走去。
杂货亭铁皮卷帘门依旧拉下一半,像一双永远无法完全睁开的,疲倦的睡眼。那台黑白电视还在,屏幕上跳跃的雪花似乎比白天更加密集,焦躁,而现在播放着的则是配有字幕的美国西部电影。中年男人裹着同一件厚重棉衣,脸埋在蒸腾的茶气里,仿佛自马克西姆中午离开后就未曾移动过。
“哟,你回来了?”中年男人看着马克西姆,仿佛早已知晓答案。
“给我拿些吃的吧,我好饿。”
“好的,然后,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中年男人忽然笑了一下,接下来,他让马克西姆的耳朵靠近,仿佛在说什么秘密一般,“下午新来了几张日本的,有没有兴趣,是新品哦!”
“新品?”马克西姆听到了这两个字,因遭遇阿列克谢而产生的窘迫忽然舒缓了一点。接下来,他不假思索地拿出了那几张旧卢布,放到柜台前,“一包饼干,一盒鱼罐头,三份日本货。”
“三份?”男人扬了扬眉毛,但没多问。他收了钱,没找零,动作利落地转身,从柜台深处掏出三个用塑料袋包裹的方块,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里面录像带鲜艳的封面。这三份比中午那盒“赠品”更加清晰,色彩也更加妖艳,上面是陌生而妖艳的亚洲面孔,各自摆出极具诱惑的姿态。
“这些......很不错。”中年男人用平淡的语气调侃道,接着,他把这三盒录像带从透明塑料袋取出来,连同食物一同放入了一个和新西伯利亚此刻的天空一样黑的大塑料袋里,“好好享受吧,年轻人。”
马克西姆拿过黑色的塑料袋,走在回混凝土方盒子的路上。
口袋里的名片贴着大腿,像一条冰冷的死鱼,而怀里的录像带则像几块正在散发余温的炭,灼烧着他的胸膛。
阿列克谢的笑容和奔驰车的暖光,此刻被“新品”这两个字粗暴地覆盖了。占据马克西姆全部思维的,是即将到来的,更强烈,非常令人期待的“饱腹感”。
想到这,马克西姆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他感觉自己忽然不饿了,内心的缺口,被一种具体的,详细的,可以获得的东西填满了。他飞快地跑上楼,回到自己的客厅。客厅中,浓稠,复杂的味道已经堆积成了一块块砖,而马克西姆则从这一块块砖中穿过,坐到了旧沙发前。
马克西姆把饼干和罐头扔在一边,首先拿起的是那三盒“新品”。封面上妖艳的亚洲身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熟练地打开录像机,将第一盒磁带推入。
一家日本现代式酒店中,深紫色的灯光,装满水的白色浴缸,拥抱在一起的演员,愈来愈强烈的尖叫和喘息,全都大规模闯进马克西姆的脑海中。这一幕幕,色彩比中午那盘“赠品”更加炫目,动作更加直白,更加粗暴。
这份录像带的诞生意义,就是将一切都清晰地,有力地推向感官的极致。
“啊......”马克西姆惊呆了。
但这份惊讶,又转而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他笑了。
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跃动,他的眼睛却越睁越大,瞳孔里反射的不再是具体的肢体或表情,而是那一整片泛滥的,过曝的光晕。他的身体又一次被占据,驱动,进行着预设的反应。而他的意识却像脱离了甲板的瞭望员,悬浮在半空,冰冷地观察着下方这具忙碌而空洞的躯体,以及那台制造幻觉的机器。
第一份录像带,就那么结束了。
接下来,是第二份,第三份......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演员,不同的拍摄手法......同样炫目的色彩,同样尖锐的声音,同样将感官推向极致的表演......在一系列相同,一系列不同的反反复复之间,马克西姆失去了对于序列的感知。
第二份与第三份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弹出,推入,嗡鸣,强光......动作连贯得如同呼吸,却又空洞得如同机械活塞的往复,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被切割成无数个相同的,闪烁着蓝光的瞬间,它们首尾相连,形成一个闭合的,令人眩晕的环。
当第三盒磁带也吐出它最后一点热量之时,马克西姆没有立刻动弹。他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被屏幕蓝光映出的,水波般晃动的虚影。一种沉重的,淤塞的平静笼罩了他。没有满足,也没有不满足,没有愉悦,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彻底使用过后的疲乏。
马克西姆此刻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床,所有轴承都发烫,磨损,但指令依然在空转。
他就这样沉进了这片由自身耗尽所生成的,冰冷的平静里,不断地下沉,下沉,直到触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凿进了马克西姆沉睡的寂静。这不是邮差那种潦草的拍打,也不是邻居模糊的动静。这敲门声有着清晰的节奏和重量,像在叩击一具棺木的盖子。
马克西姆在沙发上惊醒,而窗外是灰白的天光,又一个毫无意义的白昼。
“这是谁?”
马克西姆大脑在铁锈的齿轮之间费力地启动,这是娜塔莎?杂货亭的中年男人?还是......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马克西姆僵硬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环顾四周,只看到散落的录像带,空罐头......一切都保持着夜晚狂欢后狼藉的寂静,但他来不及,也根本不想收拾。
他走到门边,透过老旧的门镜向外望去。视野扭曲,但足以辨认出那个身影: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油亮的头发,手上似乎还拿了什么东西。
这是阿列克谢。
“咚,咚,咚!”
敲门声,第三次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