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青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回到家乡的可能,她满怀期待地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坐在她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长着络腮胡子,浓眉细眼,用湖南方言跟对面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聊天,他用兴奋的语气跟对方表露回乡的喜悦。张青觉得很逗,这个男人明明是北方的相貌,却用娇柔的南方口音。她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可怜人。
张青把头扭向窗户口,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七年过去了,她从一个懵懵懂懂的高中毕业生变成了肯吃苦的劳动妇女,她这次能回到家乡,多亏了张右的帮助。
十七岁正是花容月貌般的年纪,她作为长女,不得不响应国家的号召,到南宁国县管辖的僻壤乡村,进行贫下中农再教育。当她扛着重重的行李,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花棉袄,坐上了开往南宁的火车时,她的心抽紧了一下,她恨父母,她恨他们选择了弟弟,恨他们把她抛弃,送往异乡之地,她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发了,她不想让家人送她,不仅仅是因为恨,更是害怕她看到他们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张青从窗口往外看,车站有很多来送别的人,他们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含泪挥别,她却怎么也感动不起来,小小的年纪却有了一种倔强。火车开了,她依然漠视着那群人,这时,她看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窜出人群,在车站用力狂奔,边奔跑边大声吼叫,她看着那小小的男孩,被火车甩得越来越远,腾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扒在窗户上,左脸紧紧地贴着玻璃,终于眼泪溢满了眼眶。这是她的弟弟,她没有看到父母,不知道小小的他,如何到达的火车站,也许,也许父母就在站台上,不想让她发现。
“妹陀哪里人?”络腮胡子男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北京。”她漫不经心的回答。
“北京是个好地方啊。”
“恩。”
男人看她不热衷聊天,就不再继续与她聊了,她继续观赏着窗外的风景,她这时竟有了一种迫切感,不知道父母和弟弟怎么样,七年期间她就收到过一封父母的来信,信中说他们一切安好,弟弟也用稚嫩的笔迹写上“我想你姐姐”这几个字,这封信陪伴着她度过了艰难的岁月。
她想到刚到村上的情景,张右在村口接她,把她带到她住的房屋,跨过门槛,进入她眼帘的是一套桌凳和木板床,很简单的老旧家具,桌凳上墨绿色的油漆都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是屋里却收拾的干净整洁。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简陋潮湿的房间,心想,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她心有不甘,这时候的她本应该坐在教室好好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等毕业以后找个稳定的工作,在北京这个大城市过着舒坦的日子。但是,都被这破败的乡村撕得支离破碎。
“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以后你有啥事儿就找我。”张右那黝黑的脸上,飘起一抹红晕,粗哑的嗓音会回荡在房屋内。
她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穿着灰色的布衫,肩膀上有缝的歪七八扭的补丁,显得异常的土气,她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恩,谢谢。”
2.
“到终点站啦!”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火车上剩下的乘客都起身拿起大包小包,开始往车外走,张青一看站牌“北京”,期待已久的家乡就这么近在眼前,她按奈不住激动的情绪,拿起行李,走出车门。老远就看到弟弟在向她招手,她看到一家三口和睦地站在一起,微笑的看着她,她的心里一酸,快步的走向前。
“姐,你瘦啦。”
张青摸了摸弟弟的头,父亲把她的行李拿过来,大跨步的向前走。
“好孩子,辛苦你了。”母亲,拉过她的手,含着泪温柔的说道。
她使劲的摇摇头,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抹泪。
“哭哭啼啼的烦死啦,赶快回家吧。”弟弟嫌弃的看着母女俩,说完又哈哈地笑起来。
北京在这七年变化飞快,楼房、街道、公共汽车、行人……这就是现在的北京,张青在路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想要把北京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在村里,她努力的劳作,日子过得清苦且没有归属感,她不止一次的想回到故土,但是当真正回来的时候,又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回到了家,母亲拉着张青坐在床上,母亲的双手握着张青冰凉的手,张青能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热。
“哎,苦命的孩子,手都糙了。”母亲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妈,够了啊,今儿这么高兴,哭啥?”弟弟又嚷嚷着。
“说的是,说的是……”母亲接着说,“你也二十四了,该找对象结婚了。”
“哎呀,我刚回来你就说这些。”
“姐害羞了。”
大家都笑了。
下午弟弟陪着张青去了劳动局,在回来的路上,弟弟叽叽喳喳的说着这几年的变化,两人还逛了趟供销社,里面的东西种类繁多,张青看到各种颜色的布料,她拿起一匹深蓝色的棉布,扭头对弟弟说:“你看这颜色如何?”
“姐,你落伍了,现在时兴‘的确良’了,摸起来光滑的很。我朋友跟我说,有门路能买回来一匹。”弟弟兴奋中又带着点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