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海风吹在脸上刀子般尖利,罗斯福呢大衣的衣襟呼啦啦扬起,一阵阵要把人推翻到盐田里去。侧后方突然一声爆响,田梗上又一枚地雷被踏响了,随风送来几声断续的喊叫。
7纵司令邓华,深入塘沽前线查看地形。
邓华受命指挥2、7、9纵攻占塘沽、大沽,切断敌人海上逃路。
一条通往塘沽的铁路旁,并行一条狭窄的土路,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盐田和寸草不生的盐滩,几幢盐工的红砖房子在地平线上微微凸起着。
难题不在于敌人纵深如何层层设防,也不在于“重庆号”等舰只可从海上支援敌人作战,而是那条铁路、公路根本展不开部队,只能从盐田、盐滩上发起攻击。地域平坦不怕,可以挖交通壕,“东北虎”干这个已是轻车熟路了。可那蓄满海水的盐田和涨潮时一片汪洋的盐滩不用说了,就是那表面干爽之地,两锹下去,苦咸的海水就冒出来了。有的勉强挖出半人多深,第二天又塌成了一条烂泥沟。两件呢子衣服加上毛衣、衬衣,仍然寒风刺骨,官兵们一身泥呀水的,如何作战?
这个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
东边应依情况,力争先歼塘沽之敌,控制海口。只要塘沽(最重要)、新保安两点攻克,就全局皆活了。
这是1948年12月11日9时,毛泽东给“林罗刘”的电报中的一段话。一个“最重要”已是绝无仅有,而在此前后给“林罗刘”的电报中,毛泽东几乎每次都要提到塘沽。
12月21日24时,毛泽东又在一封关于塘沽之战的电报中指示:
我军应不惜疲劳,争取于尽可能迅速的时间内歼灭塘沽敌人。
当时,邓华不可能看到这些电报,但从“林罗刘”发来的一封封电报中,理解毛泽东的战役构想、意图,对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军却是很容易的。秤砣虽小压千斤。堵截海口,全歼华北之敌,塘沽原本是平津战役中举足轻重的一个支撑点。在新保安被攻克,张家口亦指日可下后,其分量和地位就愈显突出了。况且辽沈战役中未能控制营口,致使52军万把人从海上逃掉,毛泽东批评“是个不小的失着”,对东野的每个将军都是记忆犹新的。
12月23日,7纵20师和21师,在纵队和师属炮兵全力掩护下发起攻击。可步兵一无工事,二无地形地物可利用,被敌人陆海炮火打得抬不起头来,伤亡1千多人。
24日,9纵一个团攻击大沽受阻,同样伤亡惨重。邓华当即下令停止攻击,致电林彪。
在报告了塘沽地形和进攻受阻的情况后,他说:
此次为我们入关第一仗,故必须慎重从事,充分准备。……据我们估计,塘沽为敌人唯一退路,故不打而跑的可能性较小(据供,敌人要守,到塘沽后赶筑工事就是证明)。万一跑了于敌更为不利,而便可打天津、北平。
虽未明确建议改打天津,但那意思已是比较明白的了。
这可不是邓华第一次对上级说“不”了。
从长白山打到海南岛,没有比1947年6月的四平攻坚战打得再惨烈的了。战前,邓华认为仅有两个纵队攻城,兵力不够,致电林彪,建议再增加一个纵队,实在不行,两个师也可以。林彪不置可否,只增调个6纵17师。激战两星期,两个纵队伤亡惨重,有的简直快打残了,才把6纵另两个师调来参战,形成“添油战术”。
邓华还曾建议推迟攻击时间,未获同意。
战后总结,林彪和刘亚楼讲了两点教训,一是对敌情判断不明,守军有3万多人,却判断为不到两万人,攻城兵力显然不足。二是打急了,有的部队没看地形就发起攻击,违背了“四快一慢”中“慢”的原则。
打了半个月的四平攻坚战,已经控制3/4的市区。守敌71军的军直属队都打光了,军长陈明仁把卫队都派上去了,他已经把手枪放到桌上,等解放军攻进地下室就自杀了。
世上许多事情,都是差那么一点点就成功了——如果邓华的两个建议获准了,是不是就不会差那么一点点了?
四平攻坚战的影响是巨大的。辽沈战役,林彪率部南下北宁线直取锦州,得知国民党又从华北增援两个军到葫芦岛,又想转身回头去打长春,原因之一就是怕把锦州打成四平—他有点被那场红天血地的噩梦魇住了。
那么,塘沽会打成个什么模样,打出个什么结果?像所谓的“四平大捷”一样,就算是侯镜如守城成功,给傅作义打一针强心剂,增加稍许嚣张气焰,国民党在华北的溃败也是指日可待的。可那些攻坚勇士的鲜血呢?在四平已经交了一次学费,在塘沽还要交第二次吗?
有人说那学费已经交了。既然明知地形不利,邓华就该及早建议,而不是两次攻击受挫后再说“不”。
有人说这已经够难为邓华的了。那是毛泽东的决策,而且是盯住不放的“最重要”的决策点之一。邓华只是个纵队司令,他这样做,那压力已经够大的了。
而依邓华的性格,即便林彪、毛泽东对他说“不”,无论压力多大,也会继续“不”下去的。
邓华这个人“很硬”。
出身于书香门第的湖南郴县人邓华,中上个头,瘦削精干,平时话语不多,吐口吐沫是颗钉。决策果断,决心硬朗,看得准,打得狠。对同志批评很严厉,对上从无恭维之辞,一是一,二是二,实事求是,实话实说。
四平攻坚战,战前邓华下令多抓俘虏,而且一定要抓住个连以上军官。结果,他对敌情的判断是最准确的。
知己知彼,那“不”说得就硬气,有理有据有底气。
而塘沽地区不便于大兵团作战,又不可能越海包围,只能作陆地看守与阻击。倘若非打不可,那也只能把敌人赶到海里去,坐上军舰逃跑,自己则是伤亡一大堆。
毛泽东接到林彪的电报,一看就明白地图与现地往往是不同的,有时靠地图指挥、决策是行不通的。尽管此前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在12月29日23时给“林刘”的复电中,仍然痛痛快快地道:
放弃攻击两沽计划,集中五个纵队准备夺取天津是完全正确的。
至于林彪,在攻击塘沽的3个纵队中,有2纵这样的主力、老大哥部队,却让7纵司令邓华当总指挥,除了邓华的资历外,是不是还记着四平攻坚战时他那两次说“不”呢?
1936年红军东征结束回到陕北,中央召开团以上干部会,由毛泽东作东征总结报告,然后以师为单位进行讨论。78师十几个人坐在一棵老榆树下,有人说毛泽东讲得好,有人不以为然,罗列出一堆错误和问题。双方正在争论,毛泽东过来了。大家继续发言、辩论,师长田守尧、政委崔田民和副师长韩先楚,接着原来的嗑唠,一样地说好、说不好,全无顾忌。毛泽东面带笑意,跟大家坐在一起,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笔,自始至终只见点头,未见摇头。
1945年8月1日,朱德、林彪、叶剑英和肖劲光,去南泥湾延安炮校参加因召开七大而推迟了半年的开学典礼。朱老总正讲着话,有个学员走上台去,敬个礼,递给朱老总一张条子。有人开了头,那条子就不断了,朱老总一个个给大家解答,眼镜摘下又戴上。什么没烟抽了,鞋子破了,没袜子穿了,能不能让京剧团来给我们演场戏了,除了没有讲吃不饱的外,几乎什么问题都有。
3纵打完一仗,从纵队到师团营连排班,都要开战评会。刚从战场上下来,失去那么多战友,随时可能投入战斗,又要流血牺牲的军人们,什么都敢讲,只求打胜仗、少流血。7师21团副政委雷致祥,人称“伙夫司机”,当面给师领导提意见,说某某是“摆到桌面上的英雄主义”,某某是“隐蔽的英雄主义”,某某是“没有主见的尾巴”,然后一一说明事实。
政治民主,军事民主,经济民主,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11月中旬,傅作义曾决定放弃张家口地区,将兵力收缩集中于平津唐地区,并将“剿总”总部移往天津,却是有决定,无行动。行动起来的是,傅作义将其家眷送往重庆,把张家口的军官眷属3千多户及其家当搬到了天津。这无疑是一种信号,其他地区一些军官,包括一些地方官员及有钱人家,纷纷效仿,都认为天津是最安全的地方,从四面八方将老婆孩子送来天津,天津人口骤然膨胀了起来。
当时人称天津为“太太集中地”。
比“太太集中地”更闹心、更恐怖的,是“难兵集中地”。
东北野战军进关,途中到处可见辽沈战役后释放的俘虏。三五成群,十几个人一帮,还有几十人结帮成伙的,也往关里走。见解放军队伍过来了,他们就自动闪到路边。队伍在两侧行军,他们就走在中间。许多人羡慕队列中那些仍是一套国军服装,只撕去了军衔、帽徽的解放战士,有人瞅住个干部模样的解放军,就上前搭讪着套近乎。若在1947年夏季攻势之前,上前套近乎的就十有八九会成为解放军了,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12个纵队和特种兵全都齐装超员,步兵纵队一律4个师5万多人。除非你有什么特殊技能,否则谁要你呀?
前面是山海关了,杜博跟几个一路已经走熟了的释俘开玩笑,说快走呀,前面老乡敲锣打鼓欢迎你们了。一个嗓门老大的四川兵,苦笑着道:还能有欢迎我们的?我们打败仗喽,蒋介石这个龟儿子可把老子害苦喽!
现在,这些人都到了天津。许多人还要南下,但都要在天津待上一段时间。还有华北战场上的一些溃兵、释俘,也涌来天津。
散俘溃兵将近6万,数量占守城兵力大半。
难民无疑是令人同情的群体,可在无组织、无纪律、无政府状态下,特别是需要为生计、生存挣扎时,就难免有暴力倾向、暴民行为。而清一色男性,又年轻力壮的难兵,就更可怕了。他们要吃、要住,一些没有棉衣的,破衣烂衫的,还要穿。大街小巷到处可见他们的身影,抢劫、盗窃、强奸、打群架,本已乱哄哄的天津,因他们而愈发混乱不堪。
比这种有形的东西更可怕的,是这些徒手散俘随时随地发射的那些无孔不入的软性子弹。“林彪大军太厉害了,傅作义根本不是对手!”“我是新6军的,新6军没放几枪就完蛋了!”“国民党不行了,趁早想想自己的后路吧。”这些口音南腔北调的散俘,在各处军营中都有老乡,一传十,十传百,这些话就像瘟疫般迅速传播开来。
共产党的俘虏政策天下第一,一个都不浪费:留下来的重新武装,掉转枪口去打敌人;放回去的都当了义务宣传员,把国民党的军心士气击打得千疮百孔。
有形的,无形的,天津敌人已经从内部溃烂了,那报纸和电台却天天都在给自己打气:“大天津堡垒化!”“天津城固若金汤!”
1949年1月3日,天津外围激战开始,12日外围据点扫荡干净,陈长捷等人感受到了这支有着强大炮兵的戴狗皮帽子的军队的劲道。
11日,陈长捷接到林彪、罗荣桓的一封信,要其“和平放下武器”。他即召集62军军长林伟俦、86军军长刘云翰、天津市长杜建时,到警备司令部开会。
小会议室里,几个人默默无语,除了偶尔传来的枪炮声,静得像能听得见心跳声。
我揣测他们各自可能都有投降的意思,但谁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我请陈长捷到另一个房间单独谈。陈长捷说:“我让他们打,谁不打就不行,我让他们降,他们不降,我就毫无办法,还是等待北平和平谈判成功,一起行动。”我又请两位军长到另一房间里谈。他们说:“陈是司令,要他说话,我们不能领头。”这样,他们都不说投降。
这是杜建时的回忆录中的一段文字。
陈长捷和林伟俦的回忆录,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们都认为可以抵挡一阵子,也都清楚抵挡一阵子后会是什么结局、下场,也就都觉得应该放下武器谈判。只是谁也不想先开这个口,都希望别人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让别人在前边当敢死队,自己再跟着往上冲。
官场如此,战场上又会怎样?
林伟俦和刘云翰都是蒋系将领,天津守军都是中央军。陈长捷是唯一的傅系,又调来不久,等于光杆司令。杜建时是中国第一位“博士将军”,曾任中央军校分校主任、陆军大学教务长、国防研究院主任,38岁任天津市长、北宁路(北平至沈阳)护路军中将司令,年轻有为,只是生不逢时,又成了国民党中人。
是彼此生分,不熟悉,互相猜忌,才不敢直抒胸臆?那大敌当前,又如何能够精诚团结,共同对敌?是慑于特务的监察、窥视?那现在已是什么火候了?况且司令、军长、市长,个个不都大权在握吗?是碍于将军的面子、尊严﹖那就像郭景云那样死硬到底呀,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举起了双手?
相对无言了一阵子后,陈长捷才拿出林彪、罗荣桓那封信。林伟俦、刘云翰和杜建时也拿了出来。原来大家都有,自然也都心中有数——就像手里那张纸,只是谁也不想率先捅破而已。
于是,杜建时就先后与陈长捷等人单独谈话。
无论大家怎样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那复信却是果断决然,大义凛然,一副顶天立地、生死不惧的军人气概:“武器是军人第二生命,放下武器乃军人之耻!”
那心头呢?那行动呢?
什么叫“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有幻想。
锦州、长春、沈阳,一座座城市“陷落”的情景,在他们脑海中叠印多少次了?可他们忘不了陈明仁曾经坚守的四平,陈长捷更是忘不了那个涿州。北平那边,傅作义正在和共产党谈判,人在垂死之际也难免有一丝幻想,傅作义不是一再命令他们“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吗?那就是坚守到北平和谈尘埃落定那一刻,拿士兵和人民的鲜血作讨价还价的筹码。
14日拂晓,解放军发起总攻。抵挡到15日夜,陈长捷又召集两位军长、一位市长开会。这回见到棺材了,那话也就等不及让别人说了:各部前线径直接洽,就地放下武器,实现和平。
虽然什么价码也没讨出来,也不管“固若金汤”的天津城横七竖八躺倒多少尸体,反正他们还是那一堆一块好好儿的,虽然荣华富贵是再也休想了。
除警备旅、护路旅、宪兵、保安团外,天津守军原有3个正规军。35军被围新保安,傅作义从北平调去两个军救援,又将天津的92军、62军调去北平附近,只放回62军的两个师。加上86军的3个师,94军一个师,6个正规师与各类杂牌部队,只有13万人。其中,后勤、留守单位及伤病员近方,各地奔来的几千户军官眷属,穿军装的护理随从亦有万余。
锦州守军只有8万多人,可锦州城小,天津城大,二者比较,天津就像个皮薄馅大的包子。而且那“皮”的质量也差多了,主要是士气比锦州守军差多了。
所谓正规师也大多正规个番号。作为守城主力,62军和86军5个师中,有两个师是由警备旅改编的,62军就更惨了。62军是广东的老部队,本来挺能打的,可辽沈战役期间增援锦州,在塔山被打残了,撤回天津勉强编成两个师,一个还留在了北平。新编的缺乏战斗经验,也就缺乏战斗力;有战斗经验的刚打了一场刻骨铭心的败仗,一提起“林彪大军”,那心就直哆嗦。
可就是这样的62军,仍是防守天津的主力。
老资格军人陈长捷,自恃天津能够抵挡一阵子,凭的是粮弹充足,工事坚固。
那工事原本该更坚固些的。
1946年7月,94军军长兼天津警备司令牟廷芳,以构筑碉堡为名,向天津市政府要去两亿法币。当时法币贬值很小,两亿元自然是个不小的数字,结果只在南围堤上修了两个红砖碉堡,其余的钱都装腰包里了。
条子(金条)票子、车子、房子、婊子,牟廷芳是有名的“五子登科”。抗战胜利后,曾率94军到上海接收,没几天就“五子登科”得街谈巷议。条子、票子捞了多少,没法为他清点,人们看得见的是两栋洋房、4辆汽车、3个女人。
在上海还未捞够,又到天津发财来了。
而在接下来的“大天津堡垒化”进程中,即便主持人天津市长杜建时是清廉的,可他手下那些饕餮之徒呢?建筑工程历来是捞油水的肥差,更何况是这么大的工程,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削尖了脑袋钻进去大显身手呀?
再坚固的工事也是要人来守的,无论军心士气怎样混乱.低迷,也是必须同仇敌汽,一致高呼“大天津堡垒化”、“天津城固若金汤”的。可对于那些自毁城防的贪官污吏呢?
倘是些连排长、科股长所为,那没说的,早收拾了。可连排长、科股长如何会有这等能量,有这等能量的人又如何惹得起呀!于是,这些与党国兴亡共同着命运的人,就眼睁睁看着城防连同党国一天天糜烂下去,谁也不说。清廉之人是想说不敢说,就希望别人能够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说出来岂不犯了众怒,也坏了自己的好事吗?党败家倾,自己也进了俘虏营时,这些人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