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风总带着股子暖烘烘的劲儿,刮过故乡的土坯房,绕过大柳树,最后落在碾道前那片黄沙空地上。土房是两间连在一起的,墙皮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皴裂的皮肤,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地方,装着我整个童年的笑声,也装着全村人过日子的底气。
空地不算小,够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撒欢。黄沙地被脚踩得实实的,却总也平不了——前一天刚被我们用树枝划出“城池”,第二天就被追跑的脚丫子踩成了坑;上午还堆着玩过家家的“灶台”,下午就被谁家赶猪的汉子踩出一串脚印。可我们从不嫌它乱,光脚踩上去的时候,沙子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细细的沙粒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痒丝丝的,比城里卖的塑料凉鞋舒服百倍。
空场中央的大柳树是棵老物件,树干得两个大人合抱才能围住,虬枝像老人的胳膊,歪歪扭扭地伸展开,把大半个空地都罩在树荫里。春天刚抽芽的时候,我们就够着低处的柳枝,掐下嫩嫩的柳笛——选最细的枝条,用指甲轻轻把皮掐松,一手捏着柳梢,一手往出抽里面的木芯,抽出个空心的管儿,再把一头的皮削薄点,含在嘴里一吹,“呜呜咽咽”的声儿就飘开了。有的柳笛吹起来尖细,像蚂蚱叫;有的粗重点,像老牛哼,我们捧着各自的“乐器”,围着柳树跑圈,笛声混着笑声,能把树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
等夏天再热些,知了就开始在柳树上“喊”了。那棵大柳树却从不言语,只是默默伸展着虬曲的枝干,毫不吝啬地投下浓荫,为我们遮蔽烈日,也包容着我们无休无止的吵闹与奔跑。正午的日头毒,黄沙地被晒得发烫,我们不敢再光脚跑,就躲在柳树荫里玩“藏猫猫”。知了的叫声没个章法,“吱——吱——”地扯着嗓子,像是拼了命要把夏天的热都喊出来,可听久了也不烦,反倒成了我们玩耍的背景音。有时候玩得忘了时间,知了突然变了调,“快回去啦……天热死啦……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啦……”那调门儿像极了妈喊我们回家吃饭的语气,我们就互相瞅一眼,笑着往家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揪片柳叶,含在嘴里嚼,有股淡淡的清苦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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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总以为,碾道就是个玩闹的地儿,直到后来跟着妈去碾粮食,才知道这两间土房里装着全村人的生计。那年代的日子,跟现在比真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全村没几间砖瓦房,清一色的土坯房,房顶盖着黄泥茅草,下雨的时候还得用盆接水;地里种的玉米和高粱,长在盐碱地上,也就比人高半头,穗子小得可怜,一拃来长的玉米棒,剥了皮没几粒籽,勉强证明着土地并未完全辜负人们的汗水,可那点微薄的收成,却从不敢让正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放开肚皮吃饱。记忆中,除了早、午、晚三顿正经饭,母亲从不允许我们中间“扳凳饭”(如今叫“加餐”)。粮食金贵得很,妈总说“一粒米都不能浪费”,晚上煤油灯底下,她会把白天收回来的玉米摊在簸箕里,一颗一颗挑,虫蛀的、瘪的都挑出来,放在小布袋里留着喂鸡,好的才留着碾面。
全家的口粮,甚至牲畜那点仅仅是糠皮的饲料,都要靠石碾一圈一圈碾压出来。村子的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座“碾道”,它们像两个沉默而坚韧的脊梁,共同支撑起整个村子的生存。一条南北贯通的主街,将村子自然分成东西两半,也无形中划分了这两座碾道的“辖区”。东半部的村民用东南角的碾道,西半部的(包括我家)则用西北角的。没有明文规定,却代代相传,无人轻易打破。没有例外,也无从选择。我家在村西头,按规矩得用西北角的碾道。碾道离我家就两条街,可那时候我人小,背着半袋粮食走起来,总觉得路特别长。早上天还没亮透,妈就会叫醒我,让我跟她去占碾子——大人们白天要上山种地,只能傍晚下工后碾粮食,要是去晚了,排到半夜都轮不上。路上的草还沾着露水,妈穿的布鞋踩上去,鞋帮都湿了,我跟在后面,背着小半袋玉米,袋子勒得肩膀有点疼,可一想到碾完就能吃上新磨的玉米面窝头,就又有了劲儿。
碾道根本没有门,一进屋内就是一股混合着粮食、尘土和牲畜粪便的味儿,很呛人,但反倒让人心里踏实。正屋里摆着碾盘和碾轱辘,碾盘是青石头做的,比我还高。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个古老的巨兽。我瘦小的身形与之相比,它们显得那样庞大、笨重,仿佛西瓜旁的芝麻,大象脚下的蚂蚁。盘面上刻着深深的纹路,常年碾粮食,纹路里嵌满了面粉和糠皮,摸上去糙糙的;碾轱辘也是石头的,套在木头框里,木框有几处裂缝,用铁丝绑着,一看就用了好些年。我总爱跟碾轱辘比个头,站在旁边,也就到它一半高,妈笑着说“等你长到碾盘高,就能自己推碾子了”,那时候我就盼着快点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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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占碾子是有规矩的,不用喊,不用记,全靠碾框上的物件排队。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件,在当时的我眼里,却是一张清晰无比的“排队序号”。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个家庭等待的焦灼与生活的智慧。我跟着妈走过去,眼睛往碾框上一扫,就能数出自家排第几——最上面是个笤帚疙瘩,毛都快掉光了,是东头老张家的;往下是半截砖头,棱角都磨圆了,是来宝家的;再往下是一绺炊帚苗,用红绳绑着,是西头王家婶子的;还有一截木头棒、一条白菜帮子……我挨个数,数到第六的时候,就把妈给我的小笤帚放上去,那笤帚是妈用高粱穗扎的,小巧得很,放在一堆“大家伙”队伍的最末端,像个排队的小娃娃。放好后,妈会拉着我在碾道里坐一会儿,有时候会遇到也来占碾子的邻居,大家就坐着聊几句,说的都是“今年的玉米收成咋样”“家里的猪该添糠了”之类的家常,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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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悉农村生活的外人看到这般景象,定会一头雾水:“这都是哪跟哪儿呀?”但这却是我们这儿祖辈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占碾子”。说白了,就是排班碾粮食。白天,大人们都要上山下地挣工分,只有傍晚收工后,碾道才迎来它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一个碾子,几十户人家共用,先后顺序就成了大问题。不知从哪个年代起,先人们就想出了这个办法:用一件随身的小物件在碾框上占个位置,以此来确定使用的先后。至于用什么来占位,那就全凭各家随手之物了,于是碾框上才会出现如此光怪陆离的“展览”。然而,即便在这些“奇葩”物件里,后来出现的一样东西,还是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要说占碾子的趣事,最难忘的还是李婶的“酸菜叶风波”。那是个初秋的傍晚,天有点凉了,我们一家五口都去了碾道——爸推着碾轱辘,妈拿着笤帚扫粮食,我和哥哥在旁边帮忙推。那天我们排第六,前面的五家都碾得快,轮到我们的时候,太阳刚落山,晚霞把碾道前的天空映成了橘红色。
玉米倒在碾盘上,黄澄澄的,爸喊了声“开始干吧”,就推着碾轱辘转起来。碾子“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在傍晚的村里特别清楚,玉米在碾盘上被压得“沙沙”响,慢慢变成碎粒。我和哥哥轮流帮着推,刚开始还有劲,推了几圈就喘粗气,妈说“慢点儿,匀溜儿使劲”,她手里的笤帚总在碾盘边上扫,把滚到边上的玉米碎粒扫回中间,不让一粒粮食浪费。
正干得起劲,突然听见门口有人喊:“哟,这一班该我们家呀!怎么你们先碾上了?”人还未到,声音先至。这声音尖细,一听就是村里的李婶。我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愕然的回头一看,李婶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脸有点红。李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家里男人病着,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平时说话也冲,大家都让着她点。
母亲擦了擦汗,和气地说:“他婶子,我们也是按排班顺序碾的呀?你看,上一班是来宝家占的砖头,我们家的小笤帚疙瘩,就在砖头后边排着第六呢。”“不对!”李婶往前迈了两步,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指着碾框,“我家占的在来宝家后边,这班该我家。”
我那时年纪小,心里藏不住话,仰头不解地问:“李婶,那你家用啥占的碾子呀?我们都没瞧见。”
“酸菜叶!”李婶几步走到碾框边,手指着框沿上一处,“喏!你们看,这不还在这儿贴着嘛!”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聚焦过去。果然,在灰黑色的、布满岁月污渍的木碾框上,紧贴着一小片已经近乎干枯、颜色变得黄褐的东西,若不细看,几乎与木框融为一体,难怪先前谁也没有注意到。妈凑过去摸了摸,叶子脆得一碰就掉,她叹了口气:“他婶子,这酸菜叶太不显眼了,我们真没看见。你看,我们的玉米都碾了三四成了,要是倒出来,再碾一遍又费时间,要不你等我们碾完,下一班保证让你先碾?”
可李婶说什么也不答应,叉着腰,声音愈发尖亮:“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排到谁就是谁!我们家还等着这米下锅呢!” 我们兄弟几个心里不服,还想争辩几句,母亲却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我们。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簸箕和笤帚,开始将碾盘上那些尚未碾完的玉米茬子往长口袋里收。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那些被扫起的、混合着汗水的粮食,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那不仅仅是因为劳动被中途打断,更是因为一种无形的、来自于生活的压迫感。
等我们把粮食收完,李婶就把她家的麦子倒在碾盘上,母亲甚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一旁帮着箩了几下面,爸还帮着她推了几圈碾子。直到李婶家碾完,收拾干净,我们才重新铺开自家的粮食,在那越来越深的夜色里,继续一圈一圈,推动着那仿佛永远也推不完的石碾……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妈点了煤油灯,灯光在碾道里晃着。那天我们半夜才回家,妈手里提着装面粉的袋子,我和哥哥跟在后面,路上没什么人,只有碾子的“吱呀”声还在耳边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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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可真是一片小酸菜叶引起的波澜啊!这件事,在我的记忆中刻得尤为深刻。许多年后,每当我想起“碾道”,想起“占碾子”,那片干枯的、紧贴在碾框上的酸菜叶,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引发争执的由头,更成了那个年代的一种象征——物资的极度匮乏,让人们对任何一点属于自己的权益都看得极重,重到可以不顾情面,锱铢必较。而母亲的隐忍与退让,则让我更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不易与人情的冷暖。
别小看这简单的“占碾子”,它就像一本微缩的乡村史,里面藏着太多属于那个年代的故事,藏着庄稼人的智慧、无奈、争执与温情。那碾道上,碾过的不仅是养命的五谷杂粮,更是滚滚向前、从不同情弱者的生活本身。那一圈圈重复的轨迹里,有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有父辈们被压弯的脊梁,也有一个时代远去的、沉重而真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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