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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窗，天灰蒙蒙的，风里揉满了水意，像浸透的薄纱。雨点还未落下，湿漉漉的气息却早已弥漫开来，粘住皮肤，也黏住呼吸。雨季里，人便如浸在无边的水里，连心思也浸透了，沉甸甸的。
墙上的水渍便趁着这潮湿，暗暗蔓延开来。它们先是些微浅淡的印痕，接着便成了湿漉漉的斑块，渐渐又生出了灰黑的霉点。霉点晕染开来，一片片连接着，如同在墙上绣出些奇怪的地图。这无声无息侵蚀着的霉斑，却也有种幽暗的生命力，仿佛在墙壁深处，某种东西正悄然无声地生长着。斑驳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深色的斑痕，如同时光老朽的皱纹，在雨水渗透中愈发深邃了。
屋子里也浸透了湿气，空气里仿佛也浮着水珠，凝滞不动，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衣物挂在屋中，摸上去总带着一股凉津津的黏腻，仿佛永远也晾不干。柜子里的书页也起了皱，纸页微微卷曲着，字迹边缘晕染开来，像洇开的墨痕，仿佛连文字也渗出些模糊的、泪一般的湿意了。
有时在墙角，在台阶背阴的缝隙里，会忽然发现一小片苔藓。它们极其安静地伏着，青绿的颜色像是吸饱了水，在幽暗处暗暗发亮。苔藓的绿意虽薄，却无声地铺展着，将那些灰暗的角落点染出些微光，仿佛潮湿的呼吸里，也悄然绽放着一种沉默的生机。
有些潮湿，是雨丝斜织的帘幕，是墙角无声蔓延的霉斑；有些潮湿，是衣物上挥之不去的微腥，是书页上洇开的墨痕；有些潮湿，则早已渗进骨子，在记忆的砖缝里暗自生长，在皮肤的褶皱间悄然盘踞下来。
夜深时分，人静卧下来，心绪却如被水浸润的纸张，渐渐沉重地延展了开来。我仿佛能感到体内某处，也正缓缓渗出潮湿来。心里头有个角落，仿佛有座小小城池，墙垣早已被水汽渗透，墙角也生着斑斑霉点——多年之前的那些眼泪，大约就在那里存着，虽被时间覆盖，却总未完全风干。它们只是潜伏着，在某个空气能拧出水的日子，它们便悄然苏醒，浮上心头，涌成一片无声的潮润，在记忆深处轻轻荡漾。
是啊，多少年月奔流而去，心里的墙垣却总带着湿痕，像隐伏着不干的泪珠。然而，正是在这长久的阴湿中，我们渐渐习得了一种能力：看见幽暗缝隙里，苔藓正用卑微的绿意，在砖石上绣出细小的、执拗的春天。
人心里有些角落，是阳光照不到的。那些角落，沉淀着许多年的陈迹，竟如青苔在石阶的缝隙中悄然滋生，丝丝缕缕，盘踞在幽深之处；或者如衣服上的水痕，浸润渗透，纵横交错，湿漉漉地，无从蒸散。那角落，只容得下陈年的泪水，容不得暖阳的热度，也容不得干爽的风穿行而过。那泪痕，便只如石隙中顽强生长的青苔，在暗影里幽幽地绿着，仿佛与光阴同在，永远不凋。
生命便是在这潮湿与微光之间，默然接受着时间浸润的功课。原来所有未能彻底风干的，终究也会在光阴里暗自凝成另一种湿润的、有生机的光泽。
在记忆的暗处，心事的种子在潮湿中悄悄发芽，于我们胸腔中长出一片无人能涉足的幽深水泽。潮湿的不是眼，不是雨，不是季节的轮回；潮湿的是那些未曾晒干的心事，是沉落在岁月河床里未被捞起的珍珠泪，它们于体内酿成一片无人之海，无声拍打着我此岸的余生。
心底那不可言说的潮汐依旧涨落不息。人这一生，竟有这么多泪水未曾流淌，只在体内深处酿成一片深潭，使灵魂在无风之时也听见水波暗涌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