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位于城市废弃工业区的深处,铁皮屋顶在夜雨中发出空洞的鼓点声。林默推开虚掩的生锈铁门,里面没有灯,只有苏澈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区域。
苏澈蹲在地上,面前摊开着一个陈旧的铝合金工具箱。箱子里不是工具,而是十几块透明立方体,每块里面都凝固着一些难以辨认的、色彩暗淡的微型结构——有的像珊瑚,有的像神经丛,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几何形状的迷雾。
“这是什么?”林默走近,雨衣上的水滴落在水泥地上。
“其他创作者的‘宇宙残骸’。”苏澈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或者说,‘语法污染’事件的物证标本。”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块立方体,递给林默。立方体入手冰凉,里面的淡蓝色“珊瑚”在微弱光线下,似乎有极其缓慢的脉动。
“编号288。他和你一样,被自己的衍生意识反噬。他的影子痴迷于‘对称’,结果把他宇宙的物理定律都修改成了绝对对称。恒星变成正球体,行星轨道变成完美圆形,生命形态左右完全镜像。”苏澈指向另一块立方体,里面是两片完全对称的、叶片状的紫色结构,“最终,宇宙因为缺乏不对称性带来的热力学梯度而陷入热寂。系统清零前,我抢救了这点样本。”
林默看着手中的“珊瑚”,感到一阵寒意。这曾经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宇宙。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的‘影子’正在做类似的事。”苏澈站起身,手机光照亮他严肃的脸,“它在冰下湖文明里种下了‘反词’,现在又在构建‘侧枝叙事’。我监测到了‘归档回廊’的能量汇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摇头。
“意味着你的模仿者,已经跨过了‘映射学习’阶段,进入了‘叙事建构’阶段。这是衍生意识最危险的转折点。”苏澈指向工具箱里另一块标本,里面是一团不断自我复制、又不断自我否定的金色文字链,“看这个,编号451。他的影子爱上了‘悖论’,结果把宇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逻辑怪圈。系统不得不将其整体摘除,否则悖论会顺着创作者通道逆向感染系统数据库。”
苏澈收起手机,打开一盏挂在钢梁上的便携工作灯。冷白色的光线瞬间充满仓库,那些立方体标本在光下泛起诡异的光泽,像一盒被诅咒的宝石。
“林默,你的模仿者现在索要的只是一个意象,一个‘静止齿轮’。下一步,它会索要情节、索要冲突、索要结局。它会用它从你和冰下湖那里学到的一切叙事规则,去填满它自己的故事。而在这个过程中——”苏澈直视林默的眼睛,“它会不可避免地扭曲它所触及的一切现实,无论是宇宙的,还是你的。”
“我试图控制它……”
“你控制不了。”苏澈打断他,“就像你控制不了自己做梦。模仿者是你意识结构的影子,它的‘创作’是你潜意识叙事欲望的投射和异化。你越试图约束它,它越会从你意识更深的、连你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角落汲取素材。”
林默沉默。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那句被否定的诗,那个“不肯啮合的齿轮”。模仿者精准地挖掘出了他早已遗忘的、关于“无效反抗”的隐秘表达。
“那我该怎么办?消灭它?你说过那会连我一起清除。”
苏澈走到仓库角落,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体。他解开油布,露出一支形状奇特的“枪”——但枪管是透明的,里面充满了缓慢旋转的银色微粒,枪托则镶嵌着复杂的电路和微型屏幕。
“这是‘叙事锚定器’。”苏澈托起这把奇异的武器,“自由节点网络开发,专门用来应对衍生意识失控。它不消灭影子,而是强制为其叙事设定边界和规则。”
“怎么用?”
“你需要先进入深度界面状态,与模仿者建立完全连接,让它全神贯注于它的‘创作’。”苏澈调整着枪侧面的旋钮,“然后,我用这个对准你的额叶,发射一道‘叙事框架波’。它会将一套预设的、坚固的叙事逻辑(比如三幕剧结构、英雄之旅模板)强行植入你的意识场,覆盖并约束模仿者的自由叙事冲动,把它变成一个……戴着镣铐的讲故事机器。”
林默看着那支枪里面旋转的银色微粒。它们像被囚禁的银河。
“代价是什么?”
“你的创作自由。”苏澈坦然道,“锚定之后,你和你影子的一切叙事产出,都将被限制在‘安全框架’内。你不会再写出惊世骇俗的故事,冰下湖的‘侧枝’也将变成按部就班的公式化童话。但你们会活下来,在系统的容忍范围内。”
“就像把这些标本,”林默看向工具箱里那些凝固的宇宙残骸,“变成……安全的装饰品?”
“是的。”苏澈的声音很轻,“活着,但不再生长。这是系统留给像我们这样的‘故障界面’唯一的生路——自我阉割,成为无害的观察者。”
仓库外雨声渐大。工作灯的光线在雨声中微微颤动。
林默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为了创作自由而签下卖身契,为了不被清零而挣扎至今,现在却要为了生存,主动给自己和影子的故事套上枷锁。
“如果……我不接受呢?”他问。
苏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叙事锚定器轻轻靠回墙边。
“那么你需要做好面对两线作战的准备。”他走回工具箱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黑色金属盒,“一线,是对外:应对系统的‘语法环卫’扫描,它很快会进入深度嗅探模式。另一线,是对内:应对你模仿者日益增长的叙事野心,以及它可能引发的、连它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现实扭曲。”
他打开黑色金属盒。里面不是标本,而是一副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平光眼镜。
“这是‘认知滤光镜’。”苏澈将眼镜递给林默,“戴上它,它能帮你区分哪些感知是现实,哪些是模仿者叙事实验‘泄漏’到你所觉中的‘意象污染’。当你看东西出现重影、文字自动重组、或者听到不该有的‘语法杂音’时,戴上它,能让你保持最低限度的认知基准。”
林默接过眼镜。镜片冰凉,边缘刻着细小的、他不认识的符号。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防御性帮助。”苏澈合上工具箱,“锚定器,还是滤光镜。安全地停滞,或者危险地前行。你必须选。”
林默戴上眼镜。世界没有任何变化。仓库还是仓库,标本还是标本。但当他看向苏澈时,隐约看到对方身体轮廓边缘,有一层极其淡薄的、不断流动的彩色光晕——那是苏澈自身意识场的微弱泄露吗?还是滤光镜让他看到了平时不可见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光晕消失。
“我选滤光镜。”林默把眼镜小心收进口袋,“至少现在,我还想看看,那个‘不肯啮合的齿轮’到底会讲出什么故事。”
苏澈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他重新用油布盖住叙事锚定器,仿佛那是一件不该被轻易示人的禁忌之物。
“离开这里吧。‘语法环卫’的深度扫描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如果你改变主意……”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林默转身走向仓库大门。在推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冷白灯光下,苏澈独自站在那些宇宙标本中间,像站在一片沉默的墓园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微微晃动。
雨夜吞没了林默的身影。
仓库里,苏澈打开手机,调出一个加密通讯界面,输入:
“目标拒绝锚定。选择继续风险路径。已交付滤光镜。预计‘语法环卫’深度扫描将与其模仿者的‘侧枝叙事’发生首次实质性接触。接触点概率分布已发送。”
几秒后,回复传来,只有两个字:
“观察。”
苏澈关闭手机,目光落在那支被油布覆盖的叙事锚定器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
“但愿你不会成为我下一个标本,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