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之前一直跟奶奶一起生活,90年代的农村物质还很匮乏,三餐是稀饭和地瓜。菜地也远不如现在的品种丰富。大部分地都用来种粮食,水田种水稻,旱地种地瓜。房屋前后围起来的边角才是菜地,为了在有限的空间产出更多的蔬菜,奶奶种的都是瓜豆居多,小竹竿插着,瓜藤豆藤往上爬,不占地儿,藤下还能种上不耐晒的绿色蔬菜。瓜豆高产,一棵丝瓜可以吃上一整个夏天。
能吃上的水果是地里金贵的西红柿还有黄瓜,西红柿切薄片拌上白糖,是夏日里最好的解暑甜品。而黄瓜则有更粗狂的吃法,洗干净折断,掏出瓜瓤籽,往里面撒几粒白糖啃着吃。至于零食那是没有的,糖果饼干一律没见过。
但是麦芽糖见过,走村串巷的换货郎偶尔也到这偏僻的山里来,载着锅碗瓢盆和一桶麦芽糖。老远听到吆喝声,赶忙从家的各个犄角旮旯捞出一双双破旧的拖鞋、破洞的铁盆,却是不敢贸然走上前的。得等奶奶从菜地回来,领着前去。奶奶挑选着日用品,跟小贩一毛一毛地磨着价钱。而我的眼里只有那一桶麦芽糖,那一桶深棕色,却又亮晃晃的麦芽糖,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光滑的糖面会反光,那糖是有纹理的,像细细的丝线整齐地朝着一个方向,勾着我肚子里的馋虫。但是我从不开口,我只是默默地站在奶奶身旁等待。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因为我知道如果今天它不能到我嘴里来,下一次相见少则几个星期,多则好几个月。等奶奶和小贩商量好旧物回收的价码,挑选好要对换的物品,她就会问我,麦芽糖要吃的不。我不语,只是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般。奶奶就会匀出一只破拖鞋的价码,让小贩给我挑一小坨麦芽糖。小贩用一根细细的小木棍,轻轻挑起一点麦芽糖,然后灵活地转动着,我紧紧地盯着小贩的手,心里默念多绕几圈,但我还没祈祷完,小贩已经把木棍递过来了。看着木尖儿那一坨小小的麦芽糖,心里暗暗骂一句“小气鬼”,然后乖巧地接过来,说一句谢谢。
坐到屋前的石条上,小心翼翼地把糖抿到嘴里,让甜的香气充满口腔,从舌尖流向全身。而天上的云成了我炫耀的对象,美滋滋地含着糖看着云,美到听不见小贩远去的吆喝,也听不到奶奶在屋里的呼唤,那一刻的我有着和云朵一样饱满的幸福感,一样轻盈的快乐。
后来上了学听老师说到,云朵就好像棉花糖,蓬蓬地,软软的,甜甜的。我就会嘀咕到云朵才不像棉花糖,云朵是麦芽糖。舌尖还留着麦芽糖的黏,我抬头——那朵云真像被拉长的糖丝,风一吹就闪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