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是姑姑的女儿,我出生后她就非常疼我,用她的话说,我和表弟是同一种动物。这是因为表姐刚好比我大一轮,我们是同一个生肖。

以前,姑姑是十里八村长得最标致的姑娘,嫁给了爷爷的师兄的儿子,他当时在乡供销社上班,是一名售货员。供销社售货员是农村为数不多的吃商品粮的,是农民眼中的香饽饽,更是姑娘们结婚的首选对象。
姑父虽然长相一般,所幸的是表姐出生后,完全继承了姑姑的美貌,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表姐自小跟着姑父学珠算和心算,计算能力比较强,她17岁高中毕业后在乡中心小学当赤脚老师教数学。
我上小学后,表姐还经常教我珠算和心算。表姐嫁人后,姑姑在乡集市上摆摊卖蛋(鸡、鸭、鹅、鹌鹑蛋等),一到年前忙不过来,经常叫我过去帮忙。顾客买了多少斤蛋,该付多少钱,我能很快且准确无误地用心算算出来,周围的顾客都连连称赞,对我竖起了大拇指,其实这完全得益于表姐的教导,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一年年底,父亲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到离县城最近的刘家庄,找到了刘屠夫,因为他给的价钱比较公道,让他来家里把喂养了一年的两头年猪杀了,卖猪的钱刚好用来置办年货,贴补家用。
父亲回来时,坐上了刘屠夫开的个小型手扶拖拉机。拖拉机行驶很慢,晃得厉害,烟囱“突突”地响,冒着浓烟。拖拉机路过乡上时,父亲把表姐叫上了。父亲想的是,家里好不容易杀猪了,叫表姐到家里来吃里脊肉,并带一些猪下水给姑姑和姑父。
刘屠夫的衣服黑乎乎、油腻腻的,一身的猪肉味。他身材矮胖,满脸横肉,他眨巴着仅剩的一只左眼细细打量着表姐,连夸这是我杀了这么多年猪见过的最俊的妮子。表姐吓得连忙躲闪,羞得用手捂住脸,赶紧上了拖拉机。

见到表姐后,表姐对我又亲又抱。我听表姐说过,她去当赤脚老师是因为单纯地喜欢孩子。表姐很想姑姑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可姑姑因为生她时难产,所幸的是捡回了一条命,却留下了终身病痛,再也没有了生育能力。也许表姐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她把对弟弟或妹妹的爱转移到了我身上。
杀猪时,表姐捂住了我的耳朵,怕我受到惊吓。这时,村里过来帮忙的一位年轻的后生,突然开玩笑地抱住我往上抛,吓得我尖叫起来。表姐赶忙跑过来,把我夺了过去,并狠狠地数落了他一顿。
吃完饭后,天还未黑,表姐提着猪下水回去了。刘屠夫喝了不少酒,说是等酒醒后再上路,便与我爸边喝茶边聊天。
“我看你这个外甥女长得很漂亮,今年多大了?”
“刚满19岁。”
“她定了吗?”
“还没有呢!”
“我弟弟身高1米75,长得很帅,在东北那边的边防部队服役7年了,今年24岁,是名志愿兵,在单位当新闻报道员,发表了很多文章!”
“没想到你弟弟这么厉害,他有没有对象啊?”
“还没有,去年转上志愿兵后休假时家里的门坎都快被踏破了,但我弟弟都没看上眼,说是自己好不容易脱了个‘农’字,不想再找个农村的。你外甥女长得很漂亮,只可惜不是商品粮……”

“你这可就不懂了,我姐夫在乡供销社上班,他退休了,我外甥女就可以顶替他工作,照样是吃商品粮的!”
“那很好啊,要不这样,后天我弟弟就休假回家了,大后天你过来领钱时把你外甥女的照片拿过来,你也可以看看我弟弟长啥样,再让他拿张照片给你外甥女,如果两人都有眼缘就让他们见一面。”
“这很好啊,就这么定了!”
刘屠夫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后,与我父母一道把四扇猪肉抬到了拖拉机上,用摇把把拖拉机发动后,开着拖拉机走了……
第二天,我爸把表姐与刘屠夫弟弟相亲的事情给姑姑、姑父和表姐说了,他们一家人都表示这男方的条件很不错,不过,最好得先看下照片。
两天后,我爸早早地起床了,我看他起床后也跟着起了床,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多睡会,起这么早干吗?
我说:“我想看看当兵的表姐夫是什么样子,我同学有人用绿色的军用挎包当书包,可威风了,乡上的供销社都卖完了,听说只有县上有,我要爸带我去县上买……”
我妈无比疼爱地说:“去县上20多里地,来回快50里,这么远,你吃得消吗,乖乖,听话,别去了,让你爸把书包买回来就行了……”
听我妈这么一说,我便开始在地上打起滚来,我爸拗不过,只得对我说:“你跟着去可以,要是累了,可别指望我背你,这能做到吗?”
我说:“可以!”
吃完猪油炒的剩饭后,我和爸就出发了。为了显示我不累,我时不时地跑上一段路,在前面草丛里坐着等我爸。
我爸严肃地对我说:“你悠着点,别高兴得太早,离刘家庄还远得很呢!”

快到刘家庄时,我感觉两个前脚掌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但我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走着。
令我感到非常兴奋的是,刘家庄已经在眼前了。我和爸走进一户有院子的人家,院子里有位穿红棉袄的女人正在洗衣服。这女人长得很漂亮,眼睛很大,皮肤很白,身材很好,旁边还有位六七岁的小女孩在读汉语拼音。

我爸问女人:“刘某某在家吗?”
女人说:“在睡觉,昨天回来得比较晚,你是熊家村的吧?”
我爸说:“对,我是过来领猪钱的!”
女人说:“你先坐一会儿,我现在就去叫他。”
我爸问小女孩:“你今年多大了?”
小女孩说:“我今年6岁,上一年级。”然后她又指了指我说:“他多大了,上几年级?”
我爸说:“他7岁了,也上一年级。”
当时教育局规定,县城的孩子6岁上学,农村的孩子则7岁上学。
这时刘屠夫披了件军大衣出来了,我想这军大衣肯定是他弟弟送给他的。他递给我爸一个黑乎乎的油纸包,让我爸清点一下。
我爸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兜里说:“都是老熟人了,数它干吗?”这时女人提了个袋子过来了,里面都是饼干和糖果,把我的上下4个兜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再塞他的裤子就要掉了!”爸让我谢谢阿姨,并把她的袋子给夺了过去,提到里屋去了。
我爸拿出了表姐的照片,女人看后啧啧称赞,刘屠夫高兴地说,我选的老婆很漂亮,我选的弟媳肯定也不能差,女人听后羞红了脸,拿着衣架,躲到一边晾衣服去了。

听说,当年刘屠夫白天在集市上卖肉,卖不掉的肉他就会在晚上走村串户地去卖,因为那时没有冰箱,肉若不能尽快脱手就会发臭,根本没人要,只能亏本。
一天晚上他挑着担子走在乡村小路上时,碰到两个小伙子正欲对一个女人行不轨之事。刘屠夫二话没说,拿着把又尖又长的杀猪刀就冲了过去。两个小伙子看他凶神恶煞的架势,赶紧丢下女人落荒而逃,不过他们也记住了刘屠夫的长相。
原来女人是县印花厂的临时工,由于厂子年前赶工,经常要加班,晚上下班后,她只能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在推着自行车上陡坡时,没想到旁边蹿出来了两个小伙子,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幸亏刘屠夫施救及时,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屠夫把女人送到家后,在油灯下才看清楚了女人皎美的容貌,瞬间被她给迷住了,于是心里暗暗发誓,此生非她不娶。
此后,刘屠夫隔三差五地来到女人家送肉,女人在看清他的长相后,很不情愿。她曾向刘屠夫表明心迹,她对他真的没有感觉,至于他救过她,她这辈子都会铭记在心,可恩情不能等同于爱情,这是不能混淆的。
然而,女人的父母却劝她,刘屠夫虽然人长得不怎么样,但是一把赚钱的好手,再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再好看也就那么几年,不要心气儿太高了!
女人说不过父母,一次刘屠夫过来后,她竟把他送的肉扔了出去,肉很快便被狗叼走了,害得女人的父亲追了半天,才抢下来污秽不堪的一小部分,刘屠夫只能抹着眼泪默默地离去。

一天晚上,刘屠夫挑着肉担子走在乡村小路上,从后面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他本能地靠路的最右边行走。突然,他感觉头部一声闷响,眼睛一黑,栽倒在了路边的水沟里。
只听到有人说:“谁让你多管闲事,真是瞎了你的狗眼!”说完竟拿着刘屠夫的杀猪刀在他眼睛上剜了一下,只听到刘屠夫哀嚎了一声。
等人走后,刘屠夫挑着担子,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邻居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了医院,令人感到非常惋惜的是,医生给他的右眼做了切除手术。
公安机关很快便破了案,偷袭和把刘屠夫右眼弄瞎的人,就是当初欲图不轨的两个小伙子,两人很快便被捉拿归案,都被判了5年有期徒刑。
没瞎眼时,虽然女人拒绝刘屠夫,但他还是会经常去找女人,瞎眼后,刘屠夫就再也不去了,他想的是自己健康时女人不同意,瞎眼了就更不会同意了。
没想到女人却来到了刘屠夫的肉铺前,表示愿意接受他、嫁给她,刘屠夫这时却不愿意了,担心自己以后连累她,在女人的再三坚持下,他才同意与她成亲。
大家都说独眼龙娶了美娇娘,却不知里面却有这么个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故事。
言归正传。刘屠夫把我和爸带到了旁边的另一间房子,只见有位戴着眼镜、穿着军装的精神小伙正躺在躺椅上看书,边看边摇,时不时吟诵一声。

他见我们过来后,手里的书仍然没有放下,也不理会大家。刘屠夫把照片递给他看,没想到他一下两眼放光,把书放进了挂在躺椅上的绿挎包里,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端祥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赞叹:“此乃美女,淑女,才女也!”
这个志愿兵表示很满意,说很想见见表姐,并从挎包里拿出了一张骑着马胸前挂了个相机的军装照,说是自己在边防连采写新闻时拍的。

志愿兵见我直勾勾的盯着他的挎包看,便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把挎包送给了我,说是当我的书包。我爸赶忙进行推托,说是把挎包给我儿子了,你就没有了,回部队咋交差啊?
没想到志愿兵摆了摆手说,这东西部队多得很,我给管后勤的战友说一声,他就会给我。
本来刘屠夫想留我们在他家吃饭,但爸想着早点回去置办年货,也不想麻烦人家,就婉拒了。动身前,刘屠夫对我爸说,明天他和弟弟会来乡上的供销社,如果女方同意了,你就过来接我们一下,大家一起见个面。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回去就行了。我爸点了点头说:“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出了门以后,我把兜里的饼干和糠果取了出来,放进了挎包里,欢欣雀跃地和爸往回走。我边走边吃东西,肚子不怎么饿,爸为了省钱,不舍得在路边的米粉店买米粉吃。
到了乡上,爸把照片给了姑姑一家,他们看后都表示很满意。我因为脚上打起了泡,爸忍饥挨饿背了我很远,我走不动,他也背不动了,便把我留在表姐家住宿,说是明天刘屠夫和志愿兵会过来,他也要过来撮合一下,事完之后便带我一起回家。
晚上我和表姐睡一起,她不再教我心算,而是拨亮煤油灯,拿出相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满脸绯红,而我因为白天太累,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表姐如愿与志愿兵见上了面。令我记忆犹新的是,志愿兵穿着军装,他上衣的口袋里别着两只钢笔,胸前挎了个海鸥牌相机。他和表姐谈得很投机,表姐在轻声细语地回答着他的问话时,低着头无比崇拜地看着他。
志愿兵和表姐大谈文学,表姐因为书看书不多,只能在旁边随声附和着。我听到志愿兵对表姐说:“咱们都很年轻,都要积极进步,为了今后我们都有个美好的未来,大家要一起努力学习和奋斗!”表姐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春节期间,志愿兵找过表姐几次,送了表姐几本书,表姐也给他缝了个荷包。大年初二,志愿兵还来表姐家和我家拜了年,给我们两家都拍了全家福,还叫人帮他和表姐拍了合照。
年一过完,志愿兵就回部队了,并让表姐写信给他。表姐一有空就给他写信,基本上一星期一封,刚开始志愿兵每封必回,后来回得就越来越少了。每次回信时他都说很忙,经常要加班加点搜集索材,赶写新闻。
当时打电话很麻烦,通信主要靠写信和拍电报,没有急事又不能拍电报,表姐每次等志愿兵的信都很焦灼。
这样过了两年,志愿兵几乎不回信了,也没回家休假。姑姑一家人感觉很蹊跷,姑姑还跑到了刘屠夫家去打探情况。刘屠夫的回话是,我弟弟现在调到师宣传科去了,新闻发稿任务更重了,经常要加班加点赶写稿子。不过,你们请放心,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不会找别人的,部队要求晚婚晚育,必须25周岁以上结婚,现在他满25周岁了,下次回来,就让他们两个把婚事办了。
第二年,志愿兵回来了,他写了一封信让刘屠夫带给表姐。信中说,表姐是个好姑娘,通过3年的接触和交往,感觉与表姐还是不合适,非常抱歉,敬请原谅,大家以后各自安好,另觅幸福!

收到信后,表姐痛哭流涕,姑姑和姑夫也非常生气。不过还好,堂姐当时年龄也不是大,才22岁,仍是完壁之身,也没有订婚,只能就此作罢,只是感觉被莫名其妙地耽误了3年,大家心里很不痛快。
过了几个月,乡供销社下发了取消顶岗的文件。姑姑一家人这才如梦初醒,原来志愿兵向表姐提出分手,是因为表姐不能接姑父的班,不能吃商品粮的原因。志愿兵在部队信息比农村广一些,他的一些战友因未婚妻或妻子不能顶岗而后悔不迭,他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志愿兵服役13年后转业到了县里,由于正逢百万大裁军,地方安置压力空前巨大,他被安置在了一个厂矿企业,90年代企业改制后,他与在同一个企业的妻子双双下岗。由于他放不下身段去蹬三轮、摆地摊,家里捉襟见肘,妻子与他离了婚,带着女儿改嫁了。志愿兵在妻子改嫁后,身心受到了重大打击,一直躺平在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虽然国家给下岗志愿兵的退休工资并不低,他现在每月能拿上3000元左右,但由于他花钱从不节制,不仅毫无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债,已经到了人见人厌、人见人躲的地步。
表姐与志愿兵分手后,接受了本校同为赤脚老师的表姐夫的求爱。90年代,农村赤脚老师有考编上岸的政策。表姐和表姐夫两人共同鼓励、共同努力,双双考取了编制,表姐后来还当上了中心小学校长。
现在,两人退休了,每月都能拿上七八千元退休工资,老两口子日子过得很惬意,况且他们的儿子早已在深圳安家落户,根本用不上他们的钱。

一天,我见到了正在赣江边钓鱼时与别人发生争执的志愿兵,我很想对他说,谢谢你当年没有娶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