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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发自叶丛的蝉鸣悠长而绵远,让人不由想象着夏季的漫长与溽热,想象着无人的街巷,卧在树荫下吐着舌头的黑狗,宽大的梧桐叶,和骄阳下大坑边的一排老柳树。树上,漆黑的蝉影躲藏在柳梢发黄的枝叶间,常常不知疲倦地鸣唱。
孩童们时常相约着,午后在柳树下集合,带着自备的捕蝉工具。工具很简单,一根细长的竹竿,杆头粘一块嚼好的面筋,就乐不可支、跃跃欲试了。捕蝉是需要技巧和耐心的,孩童们各自站在一棵大树下,仰脸瞅准了爬伏在树上的一只蝉,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和角度,再小心地把竹竿伸过去,待快接触到它时,迅速地把竹竿向前一送,一只鸣叫着的小家伙就粘在了杆头上,这时小捕手们往往欢呼雀跃,仿佛取得了莫大的胜利。有的蝉很机警,竹竿刚刚伸出,就猛叫一声穿枝碰叶地飞去,在空中画出一串不规则的弧线后,随即没入另一棵树里了。有的边飞边洒落一层细雾,小伙伴们高声调侃:尿了一脸,尿了一脸。
入伏后,尤其是一场大雨过后,晚上摸蝉蛹是很多人对于盛夏的回忆。蝉蛹自树下破土而出,呆呆萌萌,头上顶着湿湿的泥土,慢慢地摸黑爬向附近的树上,草尖上,丝瓜架上,到那里蜕下一层桎梏,独自完成一场成人礼。这场堪称盛典的蜕变极其危险,从离开圆圆的泥洞,到脱壳而出振羽飞翔,这段时间正是蝉的生命中最为脆弱的时期,也是最易遭受攻击的时段,相信很多蝉蛹在蜕皮之前,就变成了无数天敌的口中餐。
这场蜕变又是辉煌的,缓慢爬行的蝉蛹,六足抓牢了树皮或草茎,用尽蛰伏了数载的洪荒之力,把背部高高地鼓起,纵向爆出一道裂缝,收缩了头颅与胸部,蜷缩、抽出了六条足,最后一个后空翻,终于挣出了樊笼,留一个空壳挂在树上。刚出壳的蝉浑身湿漉漉,宛若新生的婴儿。薄薄的蝉翼碧绿娇嫩,在夜幕下渐渐舒展,翅上出现清晰的网纹。片刻后,幼蝉慢慢挪动着,迈开了风雨征程的第一步。

总觉得,蝉是一个神奇的物种,展翅可飞,遨游世间;幼虫时入土,迹同土遁,可谓上天入地,几乎跳出了三界。且额宽胸厚,形体俊秀,自古被当作了俊美的象征。《诗经·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卫国夫人庄姜的美貌,也借用了蝉的宽额头,螓,就是蝉。诗经里多处出现蝉的身影,不过称谓不同,《国风·豳风·七月》:“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蜩,也是蝉的别称。可见,蝉这种昆虫很得古人的待见。而金蝉不仅代表了财富,也更有长生的寓意,金蝉子转世的唐三藏,妥妥地征服了取经路上的一干众妖,男妖要吃他以期长生不老,女妖要嫁他以为获得精修。
蝉居高枝,吸汁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不辞劳苦,奋力鸣响,声闻四方,它往往被当作志向高洁的表征。大唐咏蝉的诗人不胜枚举,虞世南的《蝉》一直被传颂:“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春风得意的虞世南自比一只登高的鸣蝉,意象确实够丰满。同是咏蝉,骆宾王的《在狱咏蝉》则晦暗许多,当然这同他当时的囚徒身份相关:“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骆宾王身陷囹圄,苦于无可申冤,自是郁闷,但同样地也自喻为品行高洁的蝉。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的生老病死如同秋冬的草木,最终归于一尘。然却蝉的一生可谓奇特,地下为虫的时间长达数年,据说最长的甚或有17年之久,是自然界中寿命最长的昆虫。而一旦脱壳羽化,轰轰烈烈欢畅一夏,即作僵虫,想来可叹。其实,这似是隐喻了某些历史人物。汉朝的冠军侯霍去病,十七岁辄带汉勇杀敌,以后更是威震漠北,封狼居胥,基本肃清了边患。但天妒英才,二十四岁时,他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悲痛的汉武帝捶胸顿足。玉楼赴召的唐室宗亲李贺,每次读到他的诗,思绪就会腾飞。但想到他的人生又却如惊鸿一瞥,光辉灿烂又倏然而逝。一道华丽的流星,一场炫目的烟花,魔幻般的文采,二十六年的生命。每次遇到李贺,总是情难自抑。唐之李贺李长吉,被世人扼腕长叹了一千二百年。
窗外蝉音淘淘,时而高亢激越,连声同气;时而又音走平调,如哗哗流水。听起来隐隐有旋律,有世理,有禅意:深修经年,绚丽一夏;返身回泥土,来年复自华。蝉,亦禅也。
如果给夏季评选一位当令的音圣,那不会是青蛙,它的叫声虽是夏季之钟吕,但太过鸹噪;不会是蟋蟀,声音虽持久但失了迸射的活力。一定是蝉。对的,一定是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