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掌控权

我握紧水枪。那种震动从掌心沿着手臂爬上来,一直传到肩胛骨。不是疼痛,是一种存在感。提醒我:你还活着,还能感受到压力。

喷头里射出的水柱打在车漆上,立刻碎成无数颗细小的水珠,飞溅到我的袖口、裤脚。

时间在流走,水也在流走。你买的不是“干净”,是这时间的掌控权——在这时间里,你可以决定水流对准哪里,可以决定哪一块泥垢必须消失,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停。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把水枪挂回去,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按下按钮,泡沫机开始喘息。

白色的泡沫像奶油,从喷嘴涌出来,糊住挡风玻璃、引擎盖、车窗。整辆车迅速消失在一片人造的雪里。

我站在泡沫中,忽然想起小时候玩雪。

那时候冬天真冷啊,手冻得通红,还要捏雪球。祖母站在屋檐下喊:“别玩了,手会烂掉!”但我不管,继续捏,直到雪在指缝间化成水,顺着袖口流进去,冰凉刺骨。

现在的泡沫不会融化。它只是覆盖,像一层厚厚的面具。

车标看不见了,划痕看不见了,连后视镜上那个磕碰的缺口也看不见了。如果生活也能这样就好了——按下一个按钮,就让所有破损、尴尬、不堪都被厚厚地盖住,暂时不用面对。

可惜泡沫只维持一分钟。

当你拿起高压水枪冲洗时,一切又会重新显露出来:旧的划痕,新的擦伤,还有那些永远洗不掉的细微氧化斑点。

就像有些事,盖不住,也冲不掉。

吸尘器的软管很硬,像一条不听话的蛇。

我吸出了半截铅笔、一张揉皱的收据、一颗不知何时滚落的薄荷糖。

不是为了把车洗干净,而是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东西,一件件找回来——哪怕找回来的,都是些不想再记起的事。

吹干机的风很烫。

我把风口对准门缝、窗沿、车牌背面,把所有残留的水珠赶出去。风声尖锐,像某种野兽在咆哮。

水被吹散,变成雾气,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彩虹。

关掉吹干机,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指尖划过金属的起伏。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黑暗和寂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应急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我的车湿漉漉地站在那里,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铁盒子。

我发动引擎,开出场地的那一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后视镜里,它像一座永远不会关门的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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