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鹰口夺命
清晨五点,马厩的木门刚拉开一条缝,冷风就钻了进来。巴图牵出枣红马,缰绳套上马首时,它喷了两口气,鬃毛抖了抖。昨夜准备好的麻袋挂在鞍侧,结扣朝外,方便随时解开。
没回头再看蒙古包一眼,巴图翻身上马,朝着断崖方向走。
天边刚泛白,草叶上浮着薄霜。马蹄踩过洼地,泥印子一路延伸。昨天鹰飞的方向我记得清楚——往西南第三道坡坎上方,岩壁陡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走近后,巴图把马拴在远处一块孤立的黑石旁,解下麻袋抱在怀里,慢慢靠近崖底。
地面有新鲜爪痕,深陷进土里,间距很大。巴图蹲下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高处巢穴藏在岩缝间,从下面看不见动静。巴图掏出带来的死羊羔,两只都用布裹着,放在空地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退到百米外一丛枯灌木后蹲下。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头顶风声变了。
那只雄鹰来了。它盘旋两圈,翅膀几乎不动,靠气流托着身子滑下来。落地时双爪一抓,一只羊羔就被叼起。就在它低头撕扯的瞬间,巴图冲了出去。
预设的坡道是昨晚想好的路线——一道崩塌后形成的碎石斜面,勉强能攀爬。他没发出声音,手脚并用往上爬,心跳撞在胸口,喉咙发干。巢穴比他想象的更深,里面躺着两团灰影,浑身沾着血和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巴图伸手进去,把它们轻轻放进麻袋,扎紧口子。刚转身,头顶传来一声锐鸣。雄鹰站在崖边,头歪向一侧盯着我,喙张开了一下,却没有扑下来。巴图抓紧麻袋,顺着原路滑下,脚底打滑摔了一跤,但手始终没松。
骑上马时,两只幼狼在他怀里轻微颤动。枣红马闻到血腥味有些不安,但巴图勒得紧,它只能往前跑。
中午过后天气开始不对劲。西边天色发黄,风卷着沙粒抽人脸。巴图加快速度,可还没走出二十里,风势猛地加大,黄沙铺天盖地压下来。能见度越来越低,前方连草坡都看不清轮廓。
巴图把麻袋打开一角,将两只幼狼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外衣拉紧,再用腰带缠了几圈固定。寒风夹着沙粒砸在脸上,眼睛睁不开,只能凭记忆辨方向。马受惊狂奔一段后摔倒,整个人被甩出去,肩膀撞在地上,疼得吸了口气,但手仍护着胸口。
爬起来后,巴图重新扶稳马鞍,一手搂住怀中的温热,另一只手拽紧缰绳,一步步往前挪。风刮得耳朵嗡响,嘴里全是土腥味。有几次差点走偏进沟壑,全靠脚下熟悉的软硬差异才及时停下。
终于看见蒙古包的轮廓时,天已经暗了。
巴图踢开围栏门栓,跌跌撞撞走进屋。宝力刀还坐在角落的毯子上,姿势没变,只是眼睛转向了门口。巴图没说话,直接走到火塘边,把幼狼从怀里取出,放在铺了羊毛垫的木箱里。
它们身上有多处啄伤,其中一只后腿血流不止。剪开破皮的地方,用烧过的针线缝合,动作尽量轻。锅里温着的水拿来清洗伤口,棉布蘸着药粉一点点按上去。整个过程他没抬头看孩子一眼,也没叫他帮忙。
可当巴图换第二块纱布时,眼角余光扫到一双小脚慢慢挪了过来。
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接着,一只手缓缓伸出来,指尖颤抖着,碰上了那只较轻的幼狼额头。触了一下,收回,又试探着碰了一次。孩子的手指很凉,碰到狼毛时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怕被咬。
巴图没动,手里的纱布停在半空。
宝力刀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后退,只是蹲在那里,盯着幼狼微弱起伏的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回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依旧看着那两只小家伙。
巴图继续处理伤口。另一只狼的肩部需要更深的缝合,咬着牙把线穿过皮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血滴落在羊毛垫上,晕成一小片暗红。
外面风还在刮,沙粒敲打着毡墙,像有人不停地拍打。
到了深夜,屋里只剩火塘里的余烬闪着微光。巴图正低头整理剩下的药瓶,忽然觉得窗外静得异常——风停了,连沙粒都不响了。
巴图抬起头。
玻璃上倒映出两张脸: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一双眼睛。
绿得像夜里燃着的炭火,静静贴在窗缝外,正往里看。
巴图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冲到门前掀开毡帘,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只有湿泥地上留下几道浅痕,像是某种动物曾在那里站了很久,又悄然退走。
回到箱边,两只幼狼仍在沉睡。巴图坐下,把手放在离它们最近的位置,掌心向上摊开。
宝力刀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回毯子上,背对着火塘,呼吸平稳。但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朝着木箱方向,微微翘起,仿佛还记着刚才那一下轻触的温度。
巴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着未洗净的血渍,指甲缝里嵌着药粉和狼毛。
窗外,草尖上的露水正缓缓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