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夜晚,无月无星,天压得很低,风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人的影子。
我和妈妈在屋子里坐着,灯光下的妈妈气色不大好,她已经五天没好好睡觉了,低着头在想事情。
我不敢吱声,用铅笔在本子里乱画,画一阵用橡皮擦使劲擦掉,白色的橡皮卷上铅笔的黑,形成一缕一缕黑灰色的细条,用手拂掉,继续画。
老汉开了摩托车去接奶奶过来,我们这边叫父亲都叫老汉。听到摩托车刚进巷子的声音,我轻喊一声:到了!就跑出门口,站在院子外面踮着脚尖,望向巷子头那边。
巷子很窄,老汉摇摆着车把,努力保持直线,避免碰到两边的墙壁。奶奶在后座,右手撑着摩托车的后架,仰着身子坐的,左手在身前不知抱着什么物件。
车到了门前,老汉熄火支好摩托车,把奶奶扶下车,我忙喊奶奶并上前搂着她的手,这时候看清奶奶的左手抱着一只大公鸡,不禁好奇心大起,问奶奶是要宰大公鸡吗?
奶奶一脸严肃:女娃儿别乱说话。
小时候经常在奶奶家住,最疼我的就是奶奶,平时都很少凶我的,看她紧张严肃的脸,我只好收起好奇心,跟在大人后面进了屋。
妈妈站起来和奶奶寒暄了几句,奶奶看了一眼我刚才画画的本子,鬼画符么这是?我吐了吐舌头。奶奶就把大公鸡塞到我怀里,和老汉一起领着妈妈进了里屋。
大人们在里屋小声说着话,奶奶声音听起来很凝重,认为妈妈碰到不干净的东西,走了神,要想办法喊回来。
然后传出窸窸窣窣和乒乒乓乓拿东西出来的声音,应该是奶奶拿出她作法术的家伙事了。
奶奶是乡镇里的神婆,年间总有人请她去问问吉凶,消灾解难什么的。
记得很小的时候突然肚子痛,痛得要背过气去了,奶奶看过之后问我,早上拜祖先你是不是没有磕头,我想起了早上因为嫌那烧纸钱的火盆黑乎乎的,就没有磕头,只好说是没有。
奶奶也不生气,就让我去磕头。我捂着肚子去到祖先堂前,在火盆上恭敬地磕了一个响头,说出来还别不信,肚子一下子就不痛了。从此对奶奶更多了一层敬畏。
这次妈妈失眠严重,整个人都憔悴了,老汉赶紧把奶奶请了过来。
奶奶在里屋布置停当,就出来交代我要做的事情,奶奶摸了摸我的长发,又摸了摸大公鸡的后背,跟我说:你一会抱着这公鸡站在屋前,面向大门外,代替你的妈妈,我喊什么你应什么懂不?
我是茫然又紧张,听着奶奶反复详细的交代,最后点了点头。
屋外黑乎乎的,风把我的长发吹得四散,听到奶奶在里屋低沉地开始吟唱:敕敕洋洋,日出东方,吾赐灵符,普扫不祥……
我觉得有点冷,紧紧抱着怀里的大公鸡,大公鸡很安静也很暖和,鸡头安定地向着大门外,让人莫名地心安。
这时听到奶奶吟唱到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我知道信号来了。
奶奶大声喊着妈妈的名字,我忙回答一声:我在!
这个时候似乎打通了某个神秘的传送通道,我和大公鸡是把妈妈的精神喊回来的关键。
奶奶继续大声喊:三魂六魄回来了没有?
我闭着眼睛大声回应:回来啦!回来啦!
……
这一夜妈妈睡了甜甜一觉,我却是兴奋了很久才闭眼。
奶奶现在乡镇里仍然接活,但我在外地大城市工作后却完全没接触到这类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