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每天出门都穿西装。
天不亮他就起来,把昨晚挂在椅背上的那套西装拿下来,轻轻掸一掸,穿上。西装是深蓝色的,料子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内衬补过两回。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皮带系紧,皮鞋擦得锃亮,然后拎起那只旧公文包,推门出去。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重复的仪式。
邻居们都知道我爸在“城里的公司上班”,见了面打招呼都说“老周又去坐办公室啊”。我爸点点头,笑一下,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子。我小时候也以为他在公司上班,因为他的手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茧。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骑车骑到城西那片工地,把西装脱下来仔细叠好放进公文包,换上工装,扛水泥、搬砖、爬脚手架,干一整天。傍晚收工了,他到工地旁边的公厕擦洗一下,换回西装,扣好扣子,拎着公文包回家。
这个秘密藏了三十年。
我是在十五岁那年发现的。那天放学我跟同学抄近路穿过城西那片工地,看见脚手架上蹲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后背洇着一大片汗渍,正低头啃馒头。旁边搁着一只旧公文包,拉链敞着,里面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那人抬头喝水,我看见了那张脸——是我爸。他脸上的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头发里夹着碎石子,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愣在原地,同学拉了我一把,说“走啊”。我转回头,跟着同学跑开了。
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西装了。坐在餐桌前面,端着搪瓷杯喝茶,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皮鞋搁在门口,擦得锃亮。他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路上堵车。他说哦,然后继续喝茶,好像他真的是从某个办公室回来的。
我没有拆穿他。十五岁的我不忍心拆穿他。
后来我上了高中、大学,离家越来越远。每次回去都看见他穿着西装出门,西装越来越旧了,肩膀处磨得发亮,袖口的边都快磨穿了,可他还是每天穿着。有一年冬天我回去,看见他西装内衬的缝补痕迹又多了几道,线是黑的,布是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我问妈他为什么不换一件,妈说“他不让买,说这件还能穿”。我问妈他为什么不把西装脱了,在家穿件舒服的衣裳。妈停下手里的活儿,说:“他说你小时候跟人家说你爸是坐办公室的,他不能让你说错。”
那年我上初三,跟同学吹牛说我爸在城里大公司上班,穿西装打领带。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第二天他就去商场买了那套深蓝色西装,换了公文包,从此每天出门都穿。
他穿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工装换过多少套他记不清了,可那套西装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每天出门前穿好,到了工地脱下来叠好,收工了再穿上。一套西装穿得比西装店橱窗里的模特还仔细。他把它当工作服一样穿,又把它当宝贝一样护。
他走的那天我把那套西装从衣柜里翻出来。衬衫洗得发白了,西装肩膀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袖口的边全散了,领口内衬补了又补,可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压得平平整整。西装口袋里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是他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小满,爸这辈子就这套西装穿得最久。你小时候说爸穿西装好看,爸就一直穿着。你长大了,别替爸觉得丢人。爸自己没觉得丢人。爸觉得挺好。”
我把那套西装带回了自己家。我找人把它重新熨了一遍,袖口散线的地方修好了,领口换了新内衬,磨薄的肩膀加了一层衬布。然后我把它挂在衣柜最里面,跟我的西装并排挂着。每次拉开衣柜看见它,那件深蓝色的旧西装安安静静地悬在那儿,肩膀挺直,领口平整,像一个站了一辈子岗的人,终于可以歇歇了。
我女儿五岁那年,有天早上看见我穿西装出门上班,问我为什么穿西装。我蹲下来,想了一下,说:“因为爷爷以前也穿西装上班。”她问爷爷穿西装干什么,我说爷爷穿西装去工地。她不懂,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爷爷肯定很厉害。”我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说:“是,爷爷很厉害。他穿着西装搬了三十年砖,没让谁看出来过。”
后来每年清明我都穿着那套西装去给他扫墓。西装旧了,肩膀加了衬之后有点紧,袖子短了一点点,可穿上还是那个样子,深蓝色,板板正正。我站在他坟前,把带来的茶搁在碑前,自己留一半,跟他碰一下杯。风把西装的下摆吹起来,打在裤腿上,啪啪响。我低头看一眼,那件穿在他身上三十年的旧衣服,现在在我身上,肩膀撑着,扣子扣着,领子翻着,笔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