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元旦假期,又正处寒冬,白日也没出门的兴致,于是白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美其名曰“休养生息”。可根据能量守恒定理,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势必会睡不着,当全家都沉浸于梦乡的时候,唯有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失眠让我烦躁无比,导致我反复翻身,越翻越烦,索性放弃,只直挺挺的躺着,思绪却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游走,我不刻意约束,也不强行拉扯,任凭它带我去任何回忆的角落里游历。
游着游着就带我停留在了儿时的夏夜。
小时候最喜欢夏天了,别的不说,单是“夏天”这个名字就让我足够喜欢,它展现出来的是昂扬的、向上的、浪漫的情调,每次读到这个词都让我觉得蓬勃向上,朝气无限。而我最让我难以忘怀的则是夏天的夜晚。
记忆中每逢暑假都在奶奶家度过。那时候的夏天格外热,白天不敢出门,夜晚不敢进屋,每次进屋都会有一种升腾的热气直扑而来,催着人往外走,于是,晚上这顿饭就自然的在院子里解决。
奶奶先颤颤巍巍地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再慢悠悠地收拾饭菜,我也不去帮忙,任奶奶一人忙来忙去,我则是在院子里不停地跑步跳绳逗狗,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就过去急三火四的吃完,扔下筷子抓起小马扎就去大街上找小伙伴会合。
听说,今晚有老人在村口那念经求雨,是啊 ,村子里连着一个多月没见半点雨星了,人能受了,庄稼可受不了,这等稀奇事,我可绝不能错过。
我们小伙伴在约定的地点碰了头,由大一点的孩子领头,我们年纪小的跟在后头,内心充满了神圣,一路上竟安静得没了话说,彷佛我们这一路保持的虔诚与肃穆是有求于神仙的必要仪式。
终于到了村口,村里的奶奶们早已席地而坐闭目吟诵。我们也不敢造次,静静的坐在他们后头,也装模作样的神情严肃地听他们吟诵我们也听不懂的经文。念毕,起身,烧纸,磕头。我们也赶紧地起身磕头,边磕嘴里边念念有词:“保佑我们顺风顺水,快下点雨吧,阿弥陀佛”,磕完念毕竟真的下起了零星小雨,我不禁大惊,没想到神仙真的听到了内心所求,真是神哉神哉!
其实我们夜晚除了跟随大人做一些类似的集体活动外,大部分时间是在村庄的街道上乘凉的。那时候我们没有空调,屋子里闷得连蛐蛐都不叫,我们就都出去找一个风路口,大家坐着马扎,聚在一起,摇着蒲扇谈天说地。
我最爱和老奶奶们在一起了,他们年纪大,经事多,他们的故事别提有多精彩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们讲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虽不知真假,但足够吸引人,虽然有时候吓得我不敢睡觉,蒙头打哆嗦,但每次听都会让我沉醉其中。
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我听得太入迷,当晚就做了一个梦,现在细想也不知是梦还是幻觉,似真非真的样子。由于奶奶家的炕正对着窗子,而窗子朝南,所以晴朗的夜晚就正好看见圆圆的月亮。深夜醒来,月亮银白色的光辉漫过窗台,洒了半炕,再仔细一看,我竟看到月亮旁边影影绰绰的出现了身着古装的军队,在月亮两侧肃穆而列,慢慢地越站越多,越站越近,由开始的模糊不清慢慢变得清晰明了,竟马上要站到我面前来,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蒙上头,双脚也哆嗦个不停,瞬间出了满满一头汗,甚至不敢呼吸一口,但听见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又听见院里的大黄慵懒的叫声,心下也才慢慢安稳,渐渐睡着了。
从此,这样的故事我便不敢多听,每听一次就会让我做一次噩梦,每做一次噩梦,就会让我心悸不已。
夏天的夜晚也并非外出乘凉最有趣,我还特别喜欢躺在院子里数星星。
我们农家人的手总是巧的,我的大伯每次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都会在旁边的小河里割一些蒲草,那条小河每年夏天都会生长出茂盛的蒲草,大伯每到这时候就会收割一些回家做成凉席铺在院子里。
刚做成的蒲草席散发着青草的香气也混杂着淤泥的点点腥气,我躺在上面彷佛躺在了悠悠的小河上,我与鱼虾嘻戏,听河水拍打石头,叮叮咚咚……
我嫌地上太热,白日余热还未散去,仍在大地上蒸腾,故把凉席铺在家里的牛车上,拿出枕头,规规整整的放在凉席上,躺在上面,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细细的观察起了星星。
那时候的天空真亮,也真是辽阔,无论多高大的树木也遮不得一星半点,星星也都清晰可见,所有的形状分布都一目了然。我最喜欢猎户座,他真的像一位雄壮的猎人,拿着猎枪伺机等候着猎物;我还喜欢那道浅浅的银河,彷佛看见牛郎织女被残忍隔绝,彼此伸手相握却又遥不可及;我还喜欢勺子样的北斗七星,他好像是一位仙人为迷路的赶路人留下的一盏指明灯;幸运的话我还能看见一颗流星,但奶奶说那是扫把星,不能许愿,要赶紧呸三下,我偏不听,我偏要许愿。
星河浪漫广阔,星宿编织动人传说,我看得入了迷,竟不知已深夜。奶奶隔窗喊我进屋,说夜深露重,湿气侵蚀身子日后会关节疼痛。我听话进屋,躺在炕上听着水缸旁边蟋蟀细细簌簌的鸣叫,又是一夜好梦。
夏天是自由的,是可以去任何地方的,它不像冬天,冻得缩手缩脚只能在屋子里取暖。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还喜欢在傍晚时分坐在奶奶门口的那块青石上,静静地遥望着一座房子——那是爸爸妈妈的房子。他们白天忙碌,夜里很晚才回来,我就在那块石头上静静看着那黑黑 的窗子,直到灯光亮起,点燃那黑漆漆的窗户。我看着那摇曳的昏黄色的灯光,心下渐生暖意,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黄色的灯光晃啊晃,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楼那边还未打烊的饭馆,许是适逢元旦假期,人们还在呐喊着庆祝新年的到来吧。
夜深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