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垃圾。
我被随手丢在了隐匿的角落里,对此,我很满意。
作为一个垃圾,我讨厌着闭塞的垃圾桶;讨厌着漆黑的暗角;更讨厌着其他垃圾身上的臭味熏染着我的鼻腔……虽然我知道,我也是个有着些许味道的垃圾。
我躺在角落里,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彼时天色漆黑,说不上来是几时,群星微亮的闪烁在遥远的天空,冬风刮过,头顶本就凋零的梧桐“簌簌”发抖,几片枯黄的落叶难敌风声而离枝,更添几分寥落。
期期艾艾地盼着、盼着,那稍大的一片叶果然怯生生的落在我的头顶,将我视线挡上大半。我大喜过望,这正是我所想要的,如此一来,我便几乎是完全被掩盖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与天然的掩护,此番我坚信我不会成为那垃圾桶中的一份子了。
正当我庆幸着自己的独特、庆幸着自己终于摆脱了那属于垃圾的、归一的命运时——我瞧见了一个老头。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他身上荧光色在暗黑的夜空里格外显眼。刺眼极了,再这样一片暗色里,我想。
这位单薄的老头,身着标志性荧光色马甲,内搭薄薄一件破棉絮大衣,从凌乱的袖口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皲裂而黑紫色的手握着一个竹节扫帚,此刻,他正佝偻着身子缓缓扫着离我不远处的马路边。我的视线紧紧停留在那细瘦的手指握着的大扫帚——那是怎样一把破扫帚啊!几个如这老人般枯瘦的竹枝用一缕一缕的黑色破布条绑在一起;那不过两米长的扫帚上爬着几个丑陋的黑色布环,上有布条末端系成的不整齐的疙瘩,宛若一条蜿蜒狰狞的黑色细蛇;而那扫把尾端呢?竹叶几乎快掉光了!只剩下几个半片的看起来和主人一样沧桑的老竹叶固执的扎根于枝上,依稀还辨得出是竹子的枝叶。多么可笑!君子般的竹怕是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吧?!堂堂青竹,却落得个叫人捆在一起去扫那脏污的东西的下场!我冷笑道。
“就凭这破东西,怎的能扫干净呢?就凭这老花眼,怎的能发现我们呢?这拿着怪扫帚的怪老头。”我暗暗诽谤着。
寒风凛凛,吹的枝头落叶竞相凋落,黯淡的空中,落叶洋洋洒洒跳动着落寞的诀别之舞,马路上偶有几辆小车飞驰而过——世界尚且安睡。
那落寞的老头和他那落寞的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暗色的大地。
当那阵寒风刮过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老头明显瑟缩了一下。他短暂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慢的抬起了头。
当无数枫叶诀别生的摇篮——挚爱的枝头的时候;当漫天枯叶因着风的呼啸而改变了轨迹肆意在空中舞蹈的时候;当“呜呜”暗色天空与“簌簌”枯叶奏和出一支绝响谢幕舞的时候……老人尝试挺直着弯成弓的脊背,费力的昂着头望向那暗黄色灯光照耀下的绝景,许久,他低沉嘶哑的笑了。
我在那笑声里分明读到了洒脱与快乐。
我愕然地望着老人。
我亲眼瞧着诀舞谢幕,脆弱的枯叶跌落在马路上,宛若一朵易碎的冰花,绽开一朵朵碎屑。我明白——那千万片碎屑与枯叶都是新落的垃圾。
可这老人无视着严寒;不惧着黑暗;不厌着新的垃圾……他甚至笑了……他甚至、甚至觉得快乐!
在这太阳都情愿偷些懒的年日里,这老人却独自一人着了那单薄的荧光色马甲,携了他那残破的扫帚,独自沐着霜风,扫着这片茫茫大地!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心中叫嚣着。
可我终究只是个垃圾,我的目标是不被发现,想尽一切办法藏匿着身子安然的待在这里,我终究是无法问出我的所有疑惑,我终究是无法理解这人的一举一动。
决幕舞落去,老人再度低头,缓缓扫着新旧混杂的落叶与垃圾。
擦……擦……
擦……擦……
擦……擦……
…………
不知何时,偷懒的太阳终于舍得露出了身影,将明亮带来了人间,可在这样的季节里,太阳不抵严寒,也只得敛了大半的热意,随意的将那抹明亮撒在了这里。
太阳没有带来丝毫的热意而唯有冷光。
老人仍扫着街道,这一片的道路他已来回扫了三次。我缩在角落里,瞧着他三次因为风与树木制造的新的垃圾而不懈奔波。
我还未被他发现。因为这里太隐秘了,灌木丛丛掩护,我的垃圾身份安全无疑。
可我迟疑了。
我不懂他为何自天尚未亮时便蒙着夜色起身;不懂他为何偏要执着那把和他一样苍老的破扫帚;不懂他为何会在冷风刮过落叶肆意飞舞的时候认真欣赏;不懂他为何会露出那般潇洒轻快的笑意而后不知疲倦的扫着那片茫茫大地……可此刻,我希望他发现我。
心中有一个极其荒谬且可笑的念头——也许……也许他将我扫起,我便能得到答案。
这个念头肆虐的侵占者我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叫嚣着。
我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扭动着身躯——为要从那压着我的枯叶旁挣开束缚。
……
终于,我破开了枷锁,我挣脱了束缚,我离开了掩护,我完全暴露在了草丛中!
我绚丽的包装肆意暴露在了地上。
我知道,不出半刻,我便要来到那我所一直憎恶的垃圾桶了。
可真奇怪!
我却并不觉得如此后悔。
当我被那皲裂的、发紫的干枯的手握着的同样干枯的、残破的竹节扫帚扫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洒脱。
我得到了答案。


